微弱到近乎消散的声音,只在王衍溃散的神识中轻轻回荡。
他想再看一眼天衍宗的方向,想再记起妹妹担忧的眉眼,想再与萧凌云并肩而战,想再回应洛清寒的目光。
可眼皮重如万钧,意识如同被狂风撕扯的烛火,明灭不定。
大半元神已经脱离肉身,被五色法阵牢牢捆缚,朝着圣碑那只冷漠竖瞳缓缓拖拽。
每靠近一分,他的记忆、意志、属于“王衍”的一切,便被磨灭一分。
很快,他就会彻底化为一团无智的本源精气,成为这尊上古圣碑的养料,从此世间再无此人。
下方修士一个个缩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他们眼中,王衍已是将死之人,和先前那些被碾成飞灰的贪婪之徒,没有任何区别。
慕容瑾垂眸注视着这一切,眸中依旧是空寂万古的漠然。
没有欣喜,没有快意,没有胜利者的姿态。
他只是在执行一道天地既定的规则,如同风吹叶落,如同水流归川,自然而然,无悲无喜。
纳戒之中,墨渊的残魂已经被牢牢锁住。
他清清楚楚“听”到了王衍那一句未尽的歉意,也清清楚楚“看见”那缕传承之火,即将彻底熄灭。
当年的画面与此刻重叠。
火光冲天,宗门崩塌,主人浴血倒下,弟子们一个个陨落。
他拼尽一切,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如今,历史重演。
一样的无力,一样的绝望,一样的……护不住想要守护的人。
残魂在圣碑道则的碾压下寸寸碎裂,可那点护道执念,却在消亡前疯狂燃烧。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绝不能。
哪怕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也不能让主人唯一的传人,就这么白白化为养料。
墨渊最后望了一眼外界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拼了!”
一念至此,残魂之中那点万古不灭的护道执念,骤然爆发出最后的炽烈光焰。
他要燃尽神魂,要碎掉残魂本源,要以自身彻底消亡为代价,强行挣断这该死的五色神链,哪怕只为王衍争得一瞬喘息,哪怕只为打断那道吞噬元神的吸力。
可神链早已将他锁得连一丝神魂波动都溢散不出。
那些细密的五色光链,并非单纯禁锢,更像是圣碑布下的绝户牢笼,连他自我毁灭、主动燃魂的余地,都一并掐断。
仿佛冥冥之中,那尊万古石碑早已算尽一切,牢牢看住盘中食物,绝不允许其在被吞噬前,自行消亡、白白浪费。
神魂燃烧的念头刚起,便被圣碑道则狠狠按灭,神链骤然收紧,刺入魂体深处,将他最后一点反抗意志,硬生生碾成虚无。
他连自爆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浴血身影,一点点被拖向深渊。
“为什么!”
一声无声的嘶吼,在纳戒死寂的空间里崩裂,却连一缕微不可察的魂息都没能透出。
墨渊残魂剧烈震颤,被五色神链狠狠勒紧,每一寸都在被圣碑道则碾磨。
为什么当年护不住主人,护不住满门弟子?
为什么如今守不住传承,守不住这唯一的传人?
为什么他拼尽一切,连燃烧神魂、同归于尽的资格,都被剥夺殆尽?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圣碑,这道则,这冰冷的宿命,连他最后的反抗,都要碾成尘埃……
同一时间,天衍宗府邸深处。
王知梦正静坐调息。
毫无征兆,一股刺骨寒意骤然从心底窜起,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冷得她浑身一颤。
不是风寒,不是心悸,是一种刻入骨髓的不祥预感,尖锐得像要刺破神魂。
她下意识便要起身,要冲到王衍身边。
可脚步刚动,便僵在原地。
她太清楚了。
以她如今的修为,贸然闯入那杀局当中,非但半分忙都帮不上,反而会成为王衍的软肋、累赘,让他在险境之中,还要分神护她。
去,是送死。
不去,是心如刀绞。
王知梦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
她双手轻轻合十,抵在眉心,素白的指尖微微收紧。
没有声音,没有哭喊,只有一行清泪,无声滑落脸颊,砸在衣襟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默念着兄长的名字,纤弱的身躯微微发颤。
从小到大,都是王衍挡在她身前,为她遮风挡雨,为她斩尽荆棘。
她习惯了被守护,习惯了回头就能看见那道可靠的身影。
可这一次,她分明感觉到,那道身影正在熄灭,正在从这世间一点点消散。
她想不顾一切冲过去,哪怕一同赴死。
可理智如冰冷的锁链,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她去了,只是多添一具亡魂,只是让兄长带着遗憾与牵挂,死不瞑目。
“哥……”
细弱的呢喃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响,只有滚烫的泪水不断滚落。
她只能祈祷,只能用自己最虔诚、最微弱的心意,祈求上苍垂怜,祈求奇迹降临。
祈求那个永远不会认输的兄长,能再一次,从地狱里爬回来。
而五行广场之上,王衍的元神已被拖至圣碑竖瞳之前,薄薄一层神光阻隔,便是生死两隔。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到近乎空白,只剩下最后一丝微弱的执念,还在死死攥着“王衍”这个名字,不肯消散。
肉身悬在半空,浴血的身躯再无半分气力,如同断线的风筝,随时都会彻底垮下。
慕容瑾依旧淡漠而立,掌心微抬,正要彻底收束法阵,将这缕元神彻底纳入圣碑。
下方众修士垂首屏息,静待又一场陨落落幕。
就在这一瞬!
纳戒之中,那枚一直沉寂、洛清寒相赠的银白色玉佩,骤然闪烁!
银白微光轻轻一颤,竟直接穿透了纳戒的空间壁垒,于五行广场上空,轰然化作一道笔直光柱,将王衍整个人牢牢裹在其中。
光柱之内,时光仿佛被轻轻拨转。
那股拖拽元神的吸力,竟被一层无形的力量层层阻隔、缓缓排开。
王衍即将彻底离体的元神,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牵引,猛地一震,瞬息之间被强行拉回肉身,与溃散的识海重新相融。
同一瞬,
缠绕墨渊残魂的五色神链,在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冲刷之下,竟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圣碑布下的道则禁锢,被生生撕开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墨渊只觉周身重压骤然一松,那让他连燃魂都做不到的锁链,竟是应声崩开一线。
他怔怔望着外界那道银白光柱,残魂剧烈震颤。
不是他的力量,不是王衍的力量。
是跨越万里、穿透时空而来的护持。
广场之上,天地死寂被骤然打破。
慕容瑾那万古如古井无波的眸子,终于第一次,泛起了波澜。
淡漠的眉宇间,缓缓凝起一丝冷意。
不是震怒,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既定规则被强行打断、猎物即将脱钩的不悦。
如同有外物,悍然伸手,从他掌控的棋局之中,硬生生夺食。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五色神光瞬间暴涨,要将这外来的时空之力一并碾灭。
可那银白色光柱看似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受此地法则约束的特性,层层涟漪荡开,竟将圣碑与法阵的威压,暂时挡在外面。
王衍身躯猛地一颤,涣散的瞳孔,缓缓有了一丝微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