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元子的纵容,落在明里眼里,反倒成了甩不开的牵绊。
她收了周身翻涌的命线之力,脸上快意的笑意淡了几分。
明里侧过头避开镇元子落在她身上的、太过直白的温柔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疏离,半点没给眼前这位地仙之祖留情面:
“此间事了,乌鸡国的好处大大的有,灵山那边迟早要寻由头滋事,你守好你的五庄观、镇住人参果树便是,不必时时跟着我。”
她本就是独来独往的性子,只是惯常喜欢调戏美男。
她的做事风格也没什么章法,很少自己布局、自己破局。
如今多了个人步步紧随、事事兜底。
有好处也有坏处。
镇元子的护短是真,可这份时时刻刻的缠缚,也真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可以不要脸,但不允许别人比她还不要脸。
不等镇元子开口,她便挥了挥衣袖,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命线之力轻轻推了出去,语气淡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我要回唐僧的识海了,料理后续的事,你回去吧。”
话说得直白,就是明晃晃地逐客。
镇元子看着她明显抗拒的神色,眼底的温柔凝了凝,终究没再多说半句。
他太清楚这姑娘的性子,吃软不吃硬,逼得太紧,只会将她越推越远的。
他只是轻轻颔首,声音依旧平缓,没半分恼意:
“好,我不扰你。
若灵山有人敢动你,捏碎这片命符,我瞬息便至。”
他将一道泛着人参果清气的命符轻轻放在她身侧。
转身便化作一道清风,径直回了万寿山五庄观,当真没有再多纠缠半步。
明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轻嗤一声,周身紧绷的气息才松了些许。
身形一晃,径直遁入了唐僧的识海意识之中。
她刚在自己的意识地界站稳,就察觉到一道熟悉的、气鼓鼓的神识,悄无声息地闯了进来。
是孙悟空。
这猴子火眼金睛通透三界,早在她第一次借唐僧身躯动手时,就察觉到了不对。
后来知晓这十世僧人的识海里,藏着一个翻手搅乱因果、能破佛门佛光的明里。
一路走来,他从不点破,反倒处处护着,满心满眼的在意藏都藏不住。
可这一次乌鸡国发生了这么多事儿,从国王找来到掀翻全局,狠狠打了佛门的脸。
从头到尾,明里半分风声都没给他透。
全程自己决断、自己收场。
他这次真的闹别扭了。
感觉明里不信任他了,还把他的隔绝在一切之外。
明里抬眼望去,就见一身金甲的齐天大圣,半点没有往日踏碎凌霄的刚烈张狂。
如今竟缩成了小小的一团,金灿灿的猴毛蓬蓬松松,团在意识界的云团上,耳朵耷拉着,脑袋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通红的、湿漉漉的金瞳。
他一句话都不说,嘴唇抿得紧紧的,腮帮子还微微鼓着,活像一只被冷落了的毛团子。
只是时不时偷偷抬眼,飞快地瞥明里一下,见她看过来,又赶紧把脑袋埋回去,故作冷淡,可那浑身散不开的委屈气,快把整个识海都染透了。
明里哪里会不明白。
这猴子哪里是生气,分明是觉得她没把他放在心上,有事不与他商量,巴巴地跑过来,等着她低头哄一句,等着她跟他服软。
换做旁人,明里早顺着台阶下了。
可明里偏偏弯了弯唇角,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坏笑。
她非但没迈步过去,反倒猛地扭过头,抬手一拽,就把缩在识海角落、安安静静待着的唐僧,直接拽到了跟前。
如今的唐僧,早已没了半分凡僧的迂腐,被明里养得神神叨叨,周身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疏离。
可唯独在明里面前,乖得像个刚入寺的小沙弥,半点主见都没有,让往东绝不往西。
他被明里拽得一个趔趄,站稳之后立刻垂着眼,声音温温顺顺,半点不敢违逆:
“明里,唤我何事?”
明里下巴抬了抬,朝着那边缩成一团、浑身写满“我很生气”的孙悟空偏了偏。
她语气简洁得不能再简洁,只有轻飘飘一句话:
“去,哄好他。”
唐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当场就僵在了原地。
脸上的温顺瞬间裂开了,满眼都是不可置信,甚至带着几分生理性的心慌。
哄谁?哄他那个天不怕地不怕、一怒就能打碎南天门的大徒弟孙悟空?
他活了十世,从来只有他训斥徒弟顽劣,哪有师父哄徒弟的道理?
更何况是刚烈桀骜、说一不二的齐天大圣?
他看着悟空那副别过脑袋、拒不看人的别扭模样,后颈都开始冒凉气。
他要是凑过去,话说不对,这猴子会不会一怒之下,半夜一棒子把他这个师父敲晕?
会不会觉得他多管闲事,直接把他扔出取经队伍?
越想越心慌,手心都冒出了薄汗。
可他抬眼对上明里似笑非笑、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眼神,心里那点抗拒瞬间烟消云散。
明里吩咐的事,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得去。
唐僧深吸一口气,捂着怦怦直跳的胸口,放轻了脚步,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朝着缩成一团的孙悟空挪了过去。
他蹲在悟空面前,看着眼前蓬蓬松松、金灿灿晃眼的猴毛,手指抬了又放,放了又抬,在心里做了千百遍心理建设,紧张得喉咙都发紧。
他这辈子,连只鸡都没杀过,从来都是规规矩矩打坐念经,哪里会哄一只闹脾气的猴子?
犹豫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他才闭了闭眼,颤抖着伸出手,轻轻、飞快地碰了一下悟空毛茸茸的头顶。
一下,就一下,轻得像羽毛拂过。
悟空浑身僵了僵,埋着的脑袋没动,半点反应都没给,依旧是那副拒不搭理的样子。
唐僧见他没炸毛,没抬手一棒子拍过来,悬着的心瞬间放下大半,胆子一下子就大了起来。
他蹲在原地,皱着眉拼命回想。
山野里的猴子,都是怎么互相亲近、哄对方开心的?
他猛地想起来,往日在山林里歇脚,见过群猴之间互相扒拉皮毛,捉虱子、理毛发,最是亲近不过。
对,就是这个!
唐僧眼睛一亮,这绝对是个绝佳的办法。
他当即就放稳了手,掌心贴着悟空蓬松的头顶,手指轻轻分开他浓密的金毛。
随后他便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翻找起来,动作还越来越熟练,越翻越起劲,甚至带着几分莫名的认真和快活。
他全程屏息凝神,指尖顺着猴毛的纹理一点点梳理,连耳后、脖颈边的软毛都没放过,专注得不得了,完全没察觉面前猴子的身体,已经从僵硬,变成了浑身紧绷。
孙悟空原本憋着一肚子的委屈和闷气,打定主意不理任何人,就等明里过来哄他。
可没想到,凑过来的不是心心念念的人,反倒是神神叨叨没啥大本事的师父。
更离谱的是,他这个一本正经的师父,居然在给他……捉虱子?
孙悟空猛地抬起头,金瞳圆睁,原本带着委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尖。
他一身金刚不坏之身,四海千山皆敬服的齐天大圣,别说虱子,连半分尘埃都沾不上身!
这要是传出去,他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被师父蹲在面前翻着毛捉虱子,他以后还怎么在三界立足?怎么在明里面前立住威风?
又羞又窘,恼羞成怒,一肚子的委屈瞬间变成了满脸的不好意思。
他猛地抬手,一把拍开唐僧还在他毛上翻找的手,力道收得极轻,半点没伤到唐僧,却带着十足的慌乱和别扭。
“师傅,你干嘛!”
他开口,声音都带着几分破音。
往日清亮霸气的嗓音,此刻又急又窘。
连尾巴尖都绷得笔直,金灿灿的猴毛都炸了一圈。
他别过脑袋不敢看唐僧,更不敢看远处抱着胳膊、笑得肩膀都在抖的明里。
活脱脱一只,被闹了个大红脸、炸了毛却又发不出脾气的毛猴子。
一个猴,一个栓法。
小和尚变了之后,有些天然黑的属性在。
不过……
“空空,你好可爱呀!”
……
(本章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