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辛眼尖瞧见了诊堂里的一家三口,再一想方才粥粥哥喊出来的话,羞耻感顿生,忙蹲下身子往回拉相牵的手:“下、下次再来吧,沈大夫忙呢!”
“啊?”周舟停住脚步。
沈大夫热心道:“不忙不忙,这会儿也就你们两家,等我瞧完这个小娃娃,再来瞧你,先进来坐吧!”
“……”
孟辛神态羞窘,蹲着不肯起身。
小孩越不自在,武宁就越想看热闹,他将怀里的儿子往林淼手中一放,起身走到孟辛身边转圈打量:“咋,猫了一冬,没长个头啊?“
周舟摇头:“刚在家里对着门板比划,没长。”
去年入冬前,他让辛哥儿和满满站在门后,用炭块各自在头顶划了横线,想来年春天对比。
满满从摇摇晃晃站立的小人长到如今能跑会跳的小面缸,个头高了,小身板结实了,周舟重新在门板上划了一道新横线。
小人也知道横线的意思,还踮脚说要高高——
可他小叔叔往那门板上前一比,竟然与入冬前的横线相差无几,吓得周舟当即拉了孩子来沈大夫家瞧瞧。
“十二不长十三不蹿,十四岁眼看就要来了……”周舟愁眉苦脸,“咋不长呢?”
武宁啧声纳闷:“不应该啊……小树猫了一冬都蹿到他阿娘肩头那般高了,你没吃饭?”
孟辛也是郁闷,蹲在地上画圈圈:“我吃啊!早饭经常吃鸡蛋,后院母鸡下的蛋婶娘一个没卖,全叫我和满满吃了。”
满满吃鸡蛋长了肉,长了个头,他呢?他也想问,吃的鸡蛋都哪儿去了?
真烦,孟辛气恼道:“还不如拿去卖钱呢!”
周舟劝道:“别这么说,吃鸡蛋身体好,你想想啊,这么些年健健康康的一次病也没生呢,这不也是好事吗?”
武宁在一旁点头赞同。
林淼抱着圆圆朝三人招呼:“来都来了,让沈大夫一起瞧瞧吧?”
孟辛想了想,反正大家都知道了,身高这东西就跟放屁一样藏也藏不住,没什么可羞的,便起身往诊桌走。
先看小娃娃,再看大小孩。
“……圆圆喜欢含饭,含在嘴里半天不嚼,”林淼低头看看儿子,继续道,“我耐心点坚持喂,他能吃完,不喂不吃,自己吃更不乐意了。”
“平日在家也喜欢坐着自己玩,半天不说一句话,偶尔玩闷了才与他大哥和弟弟一起前后院跑,玩也玩不久,跑几步就停了。眼看一年过去天暖开春,也不见他长肉。”
“沈大夫,”林淼稍停了停,捂住孩子耳朵问了自己最关心一个的问题,“他说话是会说了,可不会告状,寻常如他一般大的小孩,跌了摔了被欺负了,第一反应是找爹娘告状,我想问问,圆圆是不是……是不是,没长好?”
林淼说得含蓄,除了俩小孩,在场大人全听懂了。
武宁难得沉默。
周舟原是站在诊桌前旁听,闻言收起笑意,缓缓坐回椅子。
他忽然想起郑则从前与他提起过,当年石头阿水还小时,阿水极少出声,实在不舒服了才会哭闹,秋叔也怀疑过孩子有毛病……阿水如今不也是好好的,想来圆圆也是一样的吧?
正好安慰两句,沈大夫便从诊桌另一头端来一碟点吃食,对着圆圆的方向笑道:“娃儿,知道这是啥不?”
说罢将盘子递到孩子面前。
圆圆探头往盘里看了一眼,抬眼看沈大夫,随后害羞躲进阿爹怀里不说话。林淼哄道:“盘里是什么,你吃过对不对?快给沈阿爷说一说。”
武宁又说:“伯夫郎经常在家炸的,圆圆,你看是什么?”
“是,土豆片~”圆圆的小指头往盘里指,“脆脆的。”
说罢又躲进阿爹怀里。
沈大夫笑道:“对了嘛!炸土豆片。”
他示意孩子抓一把吃,又和蔼问道:“圆圆,谁是你小爹?”
圆圆本捏着土豆片要吃呢,听听闻问话,立马用土豆片往身旁指。指的正是武宁。
“这是你小爹啊,那你阿爹呢?”
圆圆后仰看人,笑道:“哈哈,阿爹在——这儿呢!”
沈大夫不问了,趁圆圆吃土豆片时替他号脉,又详细问了林淼夫夫俩些许问题,孩子夜里摊着肚子睡还是蜷缩睡?是否容易受惊夜醒?偏好吃什么?大便如何?
见圆圆吃完土豆片后,示意道:“圆圆,来,张嘴,啊——”
看完孩子舌苔才点头道:“在屋里玩会儿吧。”
圆圆没走远,走到不远处的椅子旁歪头看孟辛,孟辛只好领着他四处走动。
武宁心急道:“沈大夫,怎么样?不爱吃饭的毛病要怎么治?”
林淼问:“需要吃药吗?还有……”
“你俩别着急上火,”沈大夫解释道,“哎呀,孩子挺好,就是脉象细弱了点,舌苔白,脾没劲儿,脾虚嘛,脾主思,脾虚就会精神不振,精神不振那可不就是喜静,不爱跑跳。”
“这叫脾虚不运,脾开窍于口,脾虚,则口不知味,所以他才含饭不咽。”
夫夫俩听得有点明白,又不是很明白,皆是神色困扰。
周舟在一旁帮着问道:“沈大夫,虚是不是就得补?那得吃什么药?”
“吃药倒不必。”
林淼问:“那怎么办?”
沈大夫两手在虚空中一抓一抓,教道:“你俩每天晚上给他捏脊吧,从屁股沟往上捏,来回捏上几遍,再揉一揉肚子,能放屁最好。“
“吃食用改吗?”
林淼将家中几个小孩惯吃的食物说了一遍。
“不用改,他能吃多少吃多少,别逼他吃。我再想想还有什么,”沈大夫挠挠额头,似乎也有点犯难,想了一会儿说,“开春后日头暖了,你俩多让孩子晒晒后背,勤快些带他出门走走,走到他喊累,后背微微出汗就成了。”
武宁认真记住了,可这听着不大像“治病”……
他不放心地道:“沈大夫,真不用吃药吗?就光捏一捏,晒一晒,……走一走?”
质疑医者的话可不兴说啊,林淼想制止也来不及,沈大夫没恼,笑道:“是药三分毒,娃儿小,保守点好,你们先这般调理,一个月后再带他来与我瞧瞧。”
武宁放心了。
林淼犹豫再三,还是问了那个问题。
沈大夫用掌根敲了敲额角,“你就放心吧!前头说的法子不一定管孩子吃饭,但我现在说的这句话保管没错,能听懂、能认人、能说话,没毛病。”
“他不是没长好,他是长得慢些,我瞧这娃儿眼神明亮,有聪慧之象,他不会告状,你俩就对他好点呗,这是啥难事了。”
这下林淼也放心了。
沈大夫朝堂屋追逐玩闹的孟辛拍掌招呼:“来!那边那个大小孩,到你了。”
轮到周舟紧张起来。
沈大夫把了脉,看看孩子脸色和舌苔,让他原地转了个圈后啥话也没问,挥手道:“这个孩子也没毛病!”
“啊?”周舟着急道,“可他不长个儿啊!”
“那有啥法子咧?兴许根上就是这样,后天吃再多那也只能补一补,不一定真能高啊。”
林淼反应挺快,周舟还在愣神时他抱着圆圆说:“沈大夫,他哥挺高的,而且瞧着这两年还能长点,亲哥。”
“对对对,小九蹿个头了,这两年长得很快。”
孟辛听后郁闷极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我都不想吃饭了。”
沈大夫又开始挠头。
哎呀,治头疼脑热拉肚子就算了,咋还管上了长不长个头。
他背着后在诊桌后走了两圈,深思许久后打量垂着脑袋的小哥儿,孩子瞧着挺爱俏,方才进门时他留意到了,鞋上都绣珠子呢,衣襟还挂着琉璃串。
沈大夫心想,还是问一嘴吧,便道:“辛哥儿啊,你是想长高,还是更想样貌好看?”
孟辛下意识看向武宁,“……不能又长高又好看吗?像武宁哥一样。”
武宁那个美呦!喜得哈哈大笑,不禁上前揉捏他的脸蛋:“真会说话,跟你粥粥哥学的吧?”
沈大夫笑了笑,对周舟说:“要不这样吧!今年春夏就让孩子在外头跑,在村里闲逛也好,去地里干活也好,去山上溜达也好,别让他待在家,晒足日头,别怕黑,兴许明年就能长起来了。”
周舟好奇:“这是为何?”
“因为我就是这么长高的啊!”
屋外走进来一人,是小沈大夫,他笑道,“我从前像辛哥儿这般年纪时也不高,和阿爹下地种草药之后才渐渐长个头的,辛哥儿不妨也试一试。”
孟辛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心起来,他握拳兴奋道:“我不怕黑!我要长高!我要去割草!我要去放牛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