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只有那半袋子苞米茬子,从碗架子上找到一个掉了茬的破碗,回头看看水缸,里面空空荡荡一滴水都没有,墙根倒是有两个铁皮水桶和扁担。
60年代的沈阳城里,普通人家一般就是住在那种连片平房大杂院,只有铁西工人村,黎明204,三台子沈飞家属区少数工人能住上苏式三层红砖楼,这两种的居住条件相差还是很大的。
黄国平给于铜安排的这个房子,就是普通的平房大杂院,院子格局是一个大院套很多户人家,外围是木板杖子,一个木头的大院门进出。
院子里头就是一排排的平房了,大多是青砖或者红砖平房,少数的土坯房,于铜这个就是个最角落的土坯房,虽然房子破点儿吧,但是好处是比其他的房子稍微大一点点,背的房子大多一进屋就一铺南炕,炕连着屋里的炉子,炉子做饭烧火取暖。
更多家里都没有独立的厨房,但是他这个却有的,也不是炉子而是灶台。
不过厕所就只能是全院公用的茅楼了。
至于吃水,这个院子里还有一口全院公用的老式砖石井,全院十几户共同使用这么一口水井,每天早晚排队打水,再用铁皮水桶挑回家,倒在屋里的大水缸里存着。
冬天的井台会有水结冰,非常的滑,要是在井边儿打出溜滑玩儿,很容易就会掉下去。
还有那种稍微新一些的居民区院子,有公共自来水栓,但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能供水,而是分早中晚三个时间段定时放水,到点儿的时候全院儿的人拎着水桶排队接自来水回去。
水还不能接到自己家屋里,必须要来回挑水往家里运才行。
而私人院子里打一口井的家庭是极少的,解放前遗留的少数老宅能有私井,后来普通城市居民自家院子也没有那个条件打井,也不允许。
于铜拿起靠在墙边的扁担,勾着两个水桶晃悠着推门出去,一股冷风吹过来,这外面的温度和屋里几乎没啥区别,空房子一直空着,屋里也没烧火,他得去整点水回来才能烧火做饭。
出了屋子后,于铜慢悠悠地朝着水井的方向走去,他之前跟着黄国平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观察这个院子的情况了,所以水井的位置也很清楚,连问都不需要问便找了过去。
他脸上挂着憨憨的笑,配合上他的体型还有穿着,别人一看就是个乡下进城里来干活的选手,碰到几个人都笑着对他点点头,算是对这个院子新来的邻居表示欢迎吧。
于铜也回以热情的憨笑,见到岁数大的就叫大爷,年轻点的喊大哥,女的一个没碰着,他跳着两桶水回到屋里,先往水缸里倒了一点,然后扭头从锅台上面的墙上摘下来一个用过的刷帚,这玩意儿是高粱穗扎的,有个短把,专门用来刷铁锅刷锅沿,扫案板上的面粉啥的,相当的好用。
这个虽然用过,但是此时也没有新的了,于铜也压根就没想过这东西还需要新的,拿起来就伸着胳膊在水缸里一顿刷。
刷完一遍后,正常人这个时候是要用水舀子把缸里的脏水舀出去的,可是于铜却是直接将水缸拎起来往外倒水,这样好处就是脏水残留很少,然后他又往缸里倒了些清水,拎着大缸晃悠里几下,让清水冲刷一边缸壁后再次翻过来倒掉。
将两桶水倒进水缸,他再次挑着铁皮水桶出门,没多久又挑了两桶水回来,他就一个人,这些水也够他用两天的了。
柴火屋里还有现成的,往锅里塞上几根,锅也刷刷,倒些水进去,再撒进去两碗苞米叉子,盖上锅盖,用火柴点着柴火,于铜的脸便在灶坑前面忽明忽暗起来。
锅里的苞米茬子开始飘出香味,于铜的肚子咕噜噜一阵响,他用手按了按肚子,他们这种身上带着功夫的人,饭量都比普通庄稼汉还要大,主要是身体的肌肉量要有,自然就会更容易消耗能量,饭量小也扛不住。
所以这两年他过得很辛苦,生产队的那个指标定死的粮食,别人吃都是勉强呢,更何况是他了,之前他的兄弟于钱也跟他讲过,想要让他也进城来,可是于铜还不太乐意,他心里此时满是后悔,想着如果自己也在,跟于钱有个照应,打虎亲兄弟么,可能也不至于就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来,在火光的照映下,看着上面的字。
他憨憨的笑容此时已经完全消失不见,这张纸是黄国平给他的,他至今还记得当黄国平知道自己认字的时候脸色那个意外惊讶的表情。
不过很快也就释然了,因为于钱就是认字的,兄弟两个都认字很合理,要是有一个不认识那才说不过去。
所以黄国平直接给他写了几个地址和名字,告诉他,这些人就是坑了于钱的人,但是却并没有详细说到底是怎么坑的。
于铜很想详细问问,但是黄国平不肯多说,他也知道这时候得忍住。
小不忍则乱大谋。
于铜想要吃饱饭,这个年头太难了,如果不是有黄国平来找自己,他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进到沈阳城混饭吃,可是虽然知道以后能吃饱饭了,他也知道,这饭碗不是那么好端的。
对方看上的,无非就是他的功夫而已,而功夫能干啥呢?
除了说当兵之外,功夫还能有啥用,自然不会是啥好用处了,他看黄国平的面相,就知道这人阴险得很,指定不是啥好人,估计会有些乱七八糟的活会让自己干,而且还是见不得光的那种。
于铜不怕这些,只要回报给得够,他甚至可以去弄死别人。
又不是没干过。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纸条上写的内容,然后将纸条丢进了火堆里,那薄薄的纸条呼地一下燃起来,然后瞬间消失在了火苗里。
锅边冒出的热气越来越多,整个外屋地好像变成了仙境,白茫茫的一片,于铜起身掀开锅盖,一大团白气升腾而起,他用手扇了扇,然后看向锅里的苞米茬子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