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司机住在运输队宿舍,接到电话后十分钟便到了卫生科。
车厢原本用来装药品和调查表,没有取暖设备。杜主任叫人搬来两床军用棉被、一张折叠担架和一只热水壶。方别从六只氧气瓶中调出县医院备用的一只,又带上听诊器、血压计、急救药箱和手电。
“县医院不能没有备用氧气。”徐景林提醒。
“病房现有两只,一只在用,一只满瓶。我们带走工作组这一只,天亮以前省里补充的瓶还到不了。”
方别在领用本上写明瓶号、压力和去向。小邱随车负责氧气与记录,县医院一名护士带注射用品。徐景林留守,接收可能送来的第二批病人。
卡车先向邻县公路口开。雪不算大,风却把路沟和路面吹得颜色一样。司机不敢快,前灯只能照出一段发白的土路。
邻县卫生科已经通知青石沟公社组织马车。按方别在电话里定的办法,公社卫生院先把男孩送到能通卡车的岔路,母亲若血压和神志稳定,随第二辆马车跟上;若也出现休克表现,两人同行,卫生院再派人留村筛查同桌吃饭者。
凌晨一点,双方在旧粮站外会合。
第一辆马车上躺着男孩周建设。棉被裹得很紧,脸色仍灰白,额头有冷汗。他能回答姓名,胸闷比一小时前重,脉搏一阵快一阵漏。
随车医生已经给了氧,未大量输液。转诊条上按时写着三次脉搏、两次血压和一次尿量询问,最早一格还有村卫生员的铅笔字。
方别先摸颈动脉,再听心音。男孩四肢冷,收缩压只有七十多毫米汞柱,心音低,节律不齐,肺部没有明显湿啰音。
“氧气继续,小流量。建立静脉通路,液体慢滴。”
护士在手电照明下进针。方别根据血压、肺部体征和既往用药,选择当时县医院能够取得的循环支持药物,先给小剂量,十分钟复测一次。没有因为血压低便快速灌入大量液体。
他的处理步骤与识别页完全一致。小邱逐项记下时间,连第一次穿刺未成功也没有省略。
男孩母亲周兰随后被第二辆马车送到。她神志清楚,血压尚可,脉搏每分钟一百一十余次,偶有早搏,双脚踝有轻度凹陷。她近半年上坡时气短,入冬以后两次夜里憋醒,一直没有看病。
方别判断她不像急性休克,却可能已有慢性心肌损害。卡车只能平放一副担架,他让周建设卧位吸氧,周兰半卧坐在铺了棉被的木箱旁,护士沿途照看两人。
公社卫生院医生想把同桌吃饭的祖母和小女儿也一并送走。
“她们现在有没有胸闷、冷汗、脉弱或持续呕吐?”
“都没有。”
“留在卫生院观察,量脉搏和血压。若只是胃里不适,查食物;出现红色项目再调下一辆车。”
青石沟离邻县医院较近,但那里的心电图机近日损坏。方别让卡车直接开往靠山县医院,同时用公社电话通知徐景林准备床位。邻县卫生科安排一名干部同行,病例仍归属原县,治疗记录由两县共同抄存。
这一项在过去很难办。病人跨县以后,床位、药费和车辆油料都要临时请示。联合工作组的文件已经写明会诊和转运权限,邻县干部只需在调度单上签字。
回程用了两个多小时。
周建设途中呕吐一次,量不多。方别没有让他喝水,随即检查呼吸和肺部。血压在用药后缓慢升到八十余,四肢仍凉,神志保持清楚。
周兰坐在一旁,一只手抓着儿子的棉被。她自己胸闷加重时,方别让她含服县医院常备的急救药物,调整半卧位置,几分钟后症状稍缓。
凌晨四点十分,卡车进入靠山县医院。
心电图显示周建设有明显心肌损害改变并伴室性早搏。徐景林按急型克山病收住,继续氧疗、维生素c及谨慎的循环支持,严格计算液体。护士每十五分钟记录一次脉搏与血压,留置尿量观察。
周兰的心电图也有异常,但程度较轻。胸片在白天才能做,方别先按慢型可疑病例处理,限制活动,观察浮肿、呼吸和尿量。她没有急性休克,不与儿子使用完全相同的药量。
天亮前,周建设的血压升到九十毫米汞柱左右,冷汗减少,早搏仍多。方别没有宣布脱险,只把监测间隔延长到半小时。
青石沟公社在早上七点回报:同桌的祖母和小女儿没有心脏危险体征。昨晚所食腌菜和玉米糊已经分别留样,卫生员又筛查了附近九户,发现一名十六岁女孩近月活动后心慌,列入黄色复查。
“一户两人,不像普通吃坏肚子。”邻县干部说道。
“也不能只凭一家母子就定同一种病因。”
方别把两人的发病时间并排写下。
男孩是急起,母亲已有半年的活动后症状。晚饭可能诱发男孩呕吐,却解释不了母亲长期气短与浮肿。临床上可以同时列入克山病调查,病因表仍要分别填写。
上午,青石沟的粮食和农事资料送到。
周家近三年主要吃本村分配的玉米,只有夏季青黄不接时换过高粱。母子都吃同一锅饭,父亲长年在林场做工,每月带回一部分林场口粮,很少在家连续吃本地粮;家中祖母和小女儿目前无心脏体征。
这个家庭内部出现了新的比较线索。
方别让沈茹赶往青石沟,补查父亲在家时间、家庭成员主食比例和历年症状。韩长青分别从周家粮缸、生产队仓库和同地块留种中取样,不混成一袋。村东、村西各抽无病家庭作对照。
周建设的血样按急性期要求留取,若三日后病情允许再取第二次。县医院只能完成基础血常规和部分生化检查,需送省里的样品分装、封口后随当日卡车带走。
方别又在病房替周兰复诊。
她舌质偏暗,脉细而时结,乏力、自汗,兼有胸闷。方别与县中医大夫商量后,仍以益气养阴、通脉为法,先用小剂量,避开峻补与过于温燥之品。急性观察期内,药后脉搏、胸闷和胃口都要记录,不能只写“好转”。
周兰担心住院耽误挣工分。
邻县干部当场给青石沟公社打电话,安排生产队照顾家中老人和孩子,母子住院期间按病假处理。杜主任则与邻县卫生科核定床位和药费,不让周家在两个县之间来回开证明。
方别的关系网不只在会诊桌上。县里的干部、卫生院医生、生产队和运输队都进入同一份救治记录,病人才能留得住。
下午,省卫生部门派人检查雪夜转运材料。
从村卫生员第一格脉搏,到公社医生用氧,再到跨县卡车接应,时间能够逐段核对。省里原本担心联合工作组只有调查职能,这次转运说明车辆、氧气和床位可以在三县间实际调动。
省卫生部门决定再拨两只氧气瓶,并允许三县各指定一家公社卫生院保留急症周转被褥和最低限度的输液用品。运输队卡车的夜间出车油料,列入地方病专项支出。
杜主任的名字出现在调度制度起草人一栏,徐景林负责三县医院接诊标准,小邱负责氧气瓶编号和归还。方别没有把所有事情收在自己手里,他要的是三县离开他以后仍能按同一条线接病人。
傍晚,周建设第一次排尿,量不多,但比入院前有改善。血压维持在九十毫米汞柱上下,四肢逐渐转暖。心电图早搏未消失,徐景林继续守夜。
方别查房后,给燕京写了急电摘要。
内容只报临床分型、转运时间和家庭饮食线索,没有把母子病例写成历史粮样结论。郑怀民当天回电,要求将青石沟列入三县扩大调查点,并通知部里会把跨省复核的准备时间提前。
另一封电报来自燕京化学研究单位。
一九五七年两份玉米样已经签收,封签完整。对方同意另法复核,但提出各省今后送来的历史样品必须附同品种、同年份、同保存条件的对照,否则不进入比较表。
方别连夜拟出《历史粮样收集暂行要点》。第一条不是化验步骤,而是病例定义;第二条规定粮样来源和保存经过;第三条要求盲号、双份记录和剩余样品封存;第四条才写检测项目。
他把急性病例救治记录也列入附件。病因调查若与临床脱开,粮样数字再整齐,也不能说明它与哪一种病、哪一个阶段有关。
省里的干部看过草稿后提出,二十天汇报时由方别同时讲三县救治网络和历史粮样办法。若燕京复核结果一致,他将以三县技术负责人身份,进入部里筹备的跨省地方病复核小组。
这意味着他的工作将从一个县的现场调查,走向统一几个省的取样与临床标准。
眼前的任务仍没有减少。
近处要守住周建设最危险的四十八小时,并完成青石沟家庭调查;十天内要让三十个卫生点演练红色转诊;二十天后要把三县病例、迁移、粮样和救治资料带到燕京。
跨省复核是更远的一步。预防措施只有在不同地区出现可重复的证据后,才可能进入小范围方案设计。
晚上九点,西北来电报。
乐瑾组织的第二处卫生站考核已经结束,误把心衰当高原反应的两人经过三天跟诊,均能独立完成一次判断。赵大勇改过的两处烟道连续五夜没有出现煤烟倒灌,周守诚建议把改造尺寸画成统一图样。
燕京妇幼组也传来第三周简报。红黄卡发现一名胎位异常并伴出血的孕妇,基层没有拖到临产,由区医院提前收治。元雅请方别回去后参加第一次总结会,林胜男准备把棉垫计时办法写进新版说明。
方别分别回了意见。西北烟道图样要注明屋高和风向,不能一张图套所有房屋;妇幼卡新增项目先保留一周原始记录,再决定是否固定。
小邱送来当天最后一份报告时,已经接近午夜。
青石沟生产队仓库里找到一袋一九五八年留种玉米,麻袋内衬旧报纸,登记清楚,保存尚干燥。邻近的柳树湾农技点也保存着同品种、同年份的一小罐种子,而柳树湾过去三年没有登记急型死亡病例。
两份样品还没有启封。
韩长青守在仓库,等联合工作组派人带火漆、秤和盲号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