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平浪静,世事无波,转瞬天光破晓。
翌日清晨,冬日初霁,晨雾如轻纱漫笼层峦山野。
李莲花与笛飞声相继起身,缓步踏出内室。
二人方行至莲花楼大门外,目光便齐齐被木檐阴处的一抹人影牢牢锁住。
莲花楼背风的木檐阴凉处,正蜷缩着一道单薄人影。
那人身着利落玄色劲装,本是身形矫捷、惯于飞檐走壁的江湖好手模样。
此刻却整个人蜷曲成团,四肢僵硬地瘫落地面,脊背死死贴住温润的木质楼壁。
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颤抖,竟是一夜晕厥不醒,僵卧至天明。
李莲花步履轻缓,徐徐俯身垂眸,细细端详片刻,初时竟未能辨出对方身份。
只因此人此刻模样太过狼狈颓败,神色扭曲僵凝,半点无寻常江湖顶尖高手的气度风骨。
他双目紧闭,眼帘死死合拢,似是被极致惊惧彻底击溃心神,深陷深度失神的晕厥之态;
眉心层层蹙起,褶皱深陷,整张面皮紧绷僵硬,腮骨绷得凌厉突兀。
牙关紧咬,下颌线条微微震颤。
仿佛昨夜直面了毕生难遇的可怖异象,神魂直至此刻仍震颤未定;
唇角不受控地微微抽搐,面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满是魂飞魄散的惊悸余痕。
这般五官紧绷、神色惊悸僵凝的模样,彻底掩去了原本面容,也难怪李莲花一时难以辨识。
良久,李莲花透过那人依稀熟悉的骨相身形,以及独树一帜的江湖劲装形制,才恍然辨明身份。
竟是江湖赫赫有名、身法冠绝天下、纵横数十载从无失手、来去无踪的贼王,妙手空空。
李莲花缓缓直起身,侧首与身侧笛飞声对视一眼。
二人眼底皆掠过一抹无奈又好笑的错愕,眸底暗流轻涌,心意相通。
无需细思便知,这样的荒唐趣事,定然是楼中一众心性活泼、顽性未泯的少年与灵兽昨夜的手笔。
楼花楼门前的空地上,小莲子、方小宝、墨玄三人并肩而立。
青玄、丹玄、白玄、九玄一众灵兽整齐列队,尽数肃立。
看似安分自省、恪守规矩,肩头却克制不住地微微耸动,眼底藏满憋不住的笑意。
个个咬紧牙关隐忍,模样格外滑稽。
唯独温顺稳重的麟玄,此刻缩在小莲子身后,头颅埋得极低。
只敢露出半片鳞羽,死死藏匿身形,半点不敢露头。
李莲花眸光温润柔和,缓缓扫过一众忍笑敛态的少年与灵兽。
目光最终落向藏头露尾、瑟瑟拘谨的麟玄。
声音清浅平缓,淡淡开口:
“麟玄,出来。”
麟玄身形微微一僵,原地磨蹭半晌,才从小莲子身后缓步探出身子。
垂着玲珑玉质的兽首,双耳微微耷拉,姿态乖巧温顺,一副俯首认错的模样。
唯独澄澈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李莲花垂眸凝望着它,温声追问:
“昨夜是你动的手,将人吓晕在此处的?”
麟玄鼻尖轻翕,小声嘟囔出声,语气裹着几分委屈与不服的抱怨:
“这人不讲武德,胆子这般小,还敢深夜外出窥探。”
麟玄抬眸对上李莲花温润无波的眼底,心底半分虚怯也无,反倒格外理直气壮。
软糯纯稚的语声坦荡直白:
“我见他孤身深夜闯入荒山野岭,不惧夜寒路险,还敢悄悄潜近莲花楼窥探。”
“只当他胆识卓绝,是个不惧妖魔鬼怪的狠人。”
“我就在他面前展露真身试探一二。”
言至此处,麟玄微微撇嘴,满脸嫌弃地轻哼一声:
“谁知道……他竟是这般不惊吓,当场晕厥倒地,再无声息。”
话音落时,少年与灵兽再也按捺不住,压抑的笑声瞬间放大数倍。
朗朗声响激荡晨雾,几乎要掀翻林梢流云。
麟玄偷偷觑了眼李莲花,脑袋微微偏开,小声补了一句,满是无辜:
“我当时还被他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呢。”
待满堂笑声稍稍停歇,李莲花垂眸望着一脸委屈、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麒麟,眼底掠过一抹无奈失笑。
李莲花收敛戏谑心神,眸光微凝,望向檐下依旧昏厥不醒的人影。
转头轻声嘱咐身侧的小莲子:
“小莲子,上前细看,仔细辨认,此人究竟是谁。”
小莲子闻言,即刻敛去眼底笑意,眸光一凛。
悄悄打量李莲花神色,见他眉眼间藏着郑重。
便知此人定然是他们熟识之人,不敢怠慢。
小莲子快步走至檐下,屈膝蹲身,垂眸细细端详地面晕厥的黑衣人。
昨夜夜色沉晦、光影昏暗,他与麟玄值守时仅察觉生人窥探。
仓促戒备,未曾细辨面容身形。
此刻天光澄澈,将来人眉眼轮廓、身形衣饰映照得纤毫毕现。
小莲子凝神辨认片刻,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
指尖轻轻拂开黑衣人额前散乱的发丝,将整张面容全然展露。
越细看,心底熟悉感便越浓烈,一抹惊骇骤然涌上心头。
小莲子心头巨震,面色微微发白。
猛地转头望向李莲花,眸底满是求证之意。
李莲花眸光温和,对着他轻轻颔首,无声印证了他心中所想。
小莲子浑身一怔,汹涌的愧疚与慌乱瞬间席卷心神。
当即转头,语速急促地唤道:
“麟玄,速速过来施救!快将人救醒!我们闯大祸了!”
方才还满心委屈、带着几分傲娇的麟玄,见状瞬间慌了神。
它瞥见小莲子凝重慌乱的神色,再看地上人事不省、面色惨白僵硬的黑衣人。
方才的底气尽数消散,懵懂知晓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
它连忙快步凑上前,软糯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连忙出声指导:
“是……是惊惧过度、心神溃散、气机凝滞了!”
“少主不可摇晃他,快轻轻放平他的身子,点人中、顺脉渡入灵力,以灵力帮他安魂定神!”
小莲子不敢有半分耽搁,谨遵施救,动作轻柔稳妥,半点不敢粗鲁莽撞。
他小心翼翼舒展妙手空空蜷缩僵硬的身躯。
缓缓松解其紧扣的牙关与僵直的肩背。
令其四肢舒展、气血得以流通。
墨玄见状快步上前,立在一旁观望,见小莲子神色凝重,不由低声问询:
“少主,此人究竟是谁?”
“看少主神色,该是极为重要之人。”
小莲子手上施救动作未停,指尖稳稳疏导对方淤堵经脉。
嗓音带着几分哽咽沉肃,缓缓道出前尘:
“是爹爹的救命恩人,虽非这一世相识。”
“却是实打实的恩重之人,这一世亦是初次相见。”
小莲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愧疚,眸色泛红,继续说道:
“上一世,东海大战三年后的一日,也是这般凛冽寒冬。”
“他深夜潜入莲花楼意欲行窃,却撞见爹爹碧茶毒发、濒死垂危的模样。”
“彼时爹爹毒入骨髓、奄奄一息,已然只剩卧榻待死之态。”
小莲子指尖灵力流转不休,始终稳稳渡入对方经脉,眉眼间满是虔诚感念,字字恳切:
“是他,见爹爹濒死待毙,毫不犹豫取出自身贴身保命的丹药。”
“硬生生将爹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话音落处,小莲子眸底水光浅浅漾开,神色愈发郑重肃穆:
“所以,他是爹爹真正意义上的救命恩人。”
“若无他当年出手,世间便再无以后的李莲花。”
墨玄闻言,心头大震,瞬间了然小莲子为何这般慌乱愧疚。
他素来沉稳通透、深谙恩义轻重,此刻眼底所有松弛戏谑尽数褪去。
只剩郑重与愧然,低声叹道:
“原来是主人的救命恩人。”
“昨夜是我等莽撞失礼,险些酿成大错。”
话音落罢,他不再多言,即刻俯身搭手相助,稳稳配合小莲子施救,动作沉稳有度。
一旁的麟玄乖乖蹲坐身侧,屏气凝神紧盯施救全程。
身子微微紧绷,满心忐忑不安。
一双澄澈的眸子死死盯着地板上人影,默默祈盼他快些醒转,弥补自己无心闯下的祸事。
其余一众少年及灵兽亦尽数敛去顽笑,肃立两侧。
气氛骤然凝重肃穆,再无嬉闹。
麟玄垂着脑袋,双耳耷拉,语气满是自责懊悔:
“少主,都怪我,是我太过莽撞。”
“该先仔细探查、看清来人底细再行动的。”
小莲子闻言轻轻摇头,眉目间蕴着浅淡无奈,示意此事怪不得它。
方小宝抬手轻拍心口,眼底掠过一抹余悸,轻声感慨:
“幸好昨夜便将他移至莲花楼背风木檐下,未曾让他彻夜受寒。”
小莲子抬眸望向李莲花,眉眼间满是愧疚焦灼,诚恳俯首解释:
“爹爹,昨夜我们察觉楼外生人窥探,只当是寻常江湖宵小、山野窃贼。”
“加之夜色昏暗,未能辨清来人身份,万万不曾想到会是空空前辈。”
“更未曾料到麟玄会随性展露真身试探,闹出这般荒唐事端。”
言罢,他无奈浅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调侃:
“谁能想到,这位闯荡江湖半生、胆识冠绝天下的贼王。”
“竟会被这般突如其来的异象,吓晕在莲花楼。”
李莲花闻言,微微摇头,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这一世的他尚未与妙手空空真正相识,唯有在灵墟界的十世考验中,曾见过此人身影。
冥冥之中缘分天定,兜兜转转,他们终究再度相逢。
他望着一众少年及灵兽满心愧疚、知错自省的模样,眼底无半分苛责怒意。
只剩浅浅无奈与通透了然。
那段荒唐却赤诚的江湖渊源,他始终铭记于心,从未淡忘。
李莲花缓步行至檐下,落于小莲子身侧,俯身抬指,轻轻搭在妙手空空腕间,细细探查脉搏。
片刻后,他已然探明状况:
对方气息平稳绵长,脏腑毫无损伤。
唯独惊惧过度、心神溃散,只需稍作调息便可醒转,绝无性命之忧。
确认无碍后,他心底悬着的大石方才缓缓落地,徐徐直起身形。
眸光温和扫过众人,缓缓叮嘱道:
“妙手空空于我有救命厚恩,恩义在前,我等万万不可怠慢失礼。”
“他今夜潜行至此,未必心怀歹念,许是途经山野偶然靠拢,或是另有隐情。”
“你们昨夜未辨来人身份,贸然现身惊扰,虽是无心之失,终究是行事莽撞、礼数有亏。”
一众少年及灵兽尽数垂首俯首,满脸愧然。
往日的顽皮顽性尽数消散,个个静心自省、默然认错,气氛愈发沉静。
身侧的笛飞声立在一旁,眸色清冷淡漠,声线平直无波。
一语道破利弊,字字公允:
“江湖恩怨,向来恩是恩、过是过,泾渭分明。”
“他潜行窥楼,触犯莲花楼规矩,有错在先。”
“尔等仗灵兽真身肆意惊扰,行事失礼莽撞,过在其后。”
“两相抵算,无偏无倚。”
李莲花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有了周全妥当的处置之法。
他心性通透,处世温柔公允,从不恃强凌弱,更不会忘恩负义、薄待旧恩。
“故此,此事既往不咎,不罚、不究、不记过。”
话音落下,一众少年及灵兽皆是微微一怔。
纷纷抬眸望向李莲花,眼底满是诧异与动容。
恰在此时,檐下的妙手空空眼睫轻轻颤动,紧蹙的眉心缓缓舒展。
寒凉的指尖渐渐回暖,胸腔滞涩的气息缓缓起伏紊乱的心神终得归位,悠悠转醒。
他尚未完全睁眼,喉间便溢出几声急促轻喘,眉心余悸未消,面上仍残留着惊魂未定的僵色。
昨夜夜色漆黑死寂,他深夜潜楼窥探,毫无防备之下骤然撞见非人异兽真身。
异象突兀、形貌诡异。
一时心神骤崩、猝然晕厥。
并非被通天威压震慑,纯粹是暗夜猝遇异物、措手不及,失了心神定力。
妙手空空费力掀开沉重的眼帘,初时视线恍惚迷离,片刻后才缓缓清明。
只是心底余悸未消,呼吸仍带着几分急促紊乱。
众人及灵兽皆屏息静立,无人出声打扰,静静等候他缓过眩晕乏力之感。
妙手空空撑着酸软的身躯,勉强想要坐起身。
余光扫过周遭,本欲探查自身处境。
视线流转间,恰好落在不远处垂首而立的麟玄身上。
那一身温润如玉的雪白鳞甲、瑞兽独有的非凡形貌。
与昨夜骤然现身、将他惊晕的模样分毫不差。
刹那间,昨夜那突如其来、诡异骇人的画面瞬间席卷脑海,猝不及防的惊惧再度翻涌心头。
令他背脊骤然绷紧,浑身僵滞。
“呃……”
妙手空空瞳孔骤然收缩,方才回暖的面色瞬间褪去几分血色。
身躯下意识一僵,微微往后缩了半寸,姿态满是戒备。
“神兽……麒麟……”
他低声喃喃自语,语气裹挟着浓重后怕,却无半分卑微怯懦。
只是被昨夜猝不及防的异象烙下了心理阴影。
他目光警惕地扫了麟玄两眼,便迅速收回视线,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
不过数息光景,他便凭着半生闯荡练就的沉稳心性,强行稳住紊乱气息。
褪去所有慌乱失态,神色恢复平日的从容淡然。
只剩几分哭笑不得的荒诞与无奈。
堂堂江湖第一贼王,飞檐走壁,纵横天下。
无人能阻、无败可寻,今日竟被一只夜半突现的异兽一眼吓晕,着实是毕生最难堪的一桩糗事。
一时寂然无声,唯有晨风轻拂树枝,簌簌作响。
李莲花见状,掌心轻轻覆在他尚且微颤的心口,指尖温缓轻柔,稳稳抚平他残留的纷乱心绪。
嗓音温润平和,裹挟着安抚人心的沉静力量,缓缓开口:
“妙手空空,空空,无事了。”
“这麒麟,是我宗门的护宗神兽。”
李莲花望着对方余悸未消、眉眼紧绷的模样,神色诚恳含愧,徐徐致歉:
“昨夜是我家中晚辈顽劣莽撞,深夜无端现身惊扰。”
“害你猝然受惊晕厥,是我等礼数不周,对不住。”
见妙手空空依旧身形微绷、心存忌惮。
李莲花又放缓语调,温声安抚:
“它只是一只幼年期麒麟,心性纯良,从无害人之心。”
“此刻已然收敛身形,温顺无害,你不必畏惧。”
温柔沉稳的嗓音萦绕耳畔,稳稳熨帖住心底残留的慌乱。
妙手空空怔怔凝望着身侧温润清和的男子,耳畔熟悉的称呼轻柔入耳。
涣散的心神彻底归位,心底最后一丝惊悸尽数消散。
他细细打量着李莲花,眸底满是疑惑。
对方语气熟稔,显然认得自己,可他记忆中,从未与这般人物有过交集。
妙手空空微微蹙眉,试探着开口问询:
“你认得我?”
李莲花见他身形乏力、神色虚浮,心底微软。
顺势俯身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臂膀,温和将人搀起,语气温和妥帖:
“认得,往后,我们便是知己故人。”
“晨露寒凉、檐下风冷,先随我入楼歇息调息。”
妙手空空借着李莲花搀扶的力道,缓缓站直身形。
脚步虽有几分虚浮,却依旧沉稳落地,随李莲花走入莲花楼正厅。
李莲花小心翼翼将他扶至木椅上落座,动作温柔妥帖。
待妙手空空坐定,李莲花与笛飞声方才落座主位,小莲子紧随其后步入厅堂。
其余众人与一众灵兽皆自觉留在莲花楼外,不曾相随打扰。
小莲子缓步行至厨房,刻意避开妙手空空。
双手虚抬,一方雅致木盘、茶壶与配套青瓷茶杯便自储物戒中浮现掌心。
他特意避开妙手空空视线取物,唯恐这般隔空造物的异象,再度惊扰心神初定的他。
他端着托盘行至妙手空空身侧,轻轻将茶具摆上桌案。
提壶斟满一杯清冽灵泉,动作轻柔恭谨。
小莲子微微躬身,眉眼间愧疚未消,语气诚恳致歉:
“空空前辈,请饮一杯灵泉水压压惊。”
“昨夜是我等莽撞疏忽,夜色昏暗未能辨清前辈身份,无心惊扰。”
“害您平白受了一场惊吓,实在抱歉。”
他姿态谦和有礼,亲手将盛满清冽灵泉的茶杯轻轻推至对方面前,眼底愧疚真切,无半分敷衍。
妙手空空闻言,浅浅一笑,眼底所有惊悸已然尽数褪去。
恢复了江湖贼王通透洒脱的性子,半点不见迁怒计较。
他抬手端起茶杯,指尖轻触温热杯壁。
温润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驱散了周身残余的寒凉乏力。
“无妨。”
他嗓音平稳清朗,眼底漾开几分哭笑不得的释然,淡淡摆手一笑置之:
“江湖行走,各有戒备,夜半窥探本是我先行不妥。”
“楼中守卫警觉驱离,本就在情理之中。”
“说到底,是我自身定力不足,不敌夜半异象,一时失态,怪不得诸位。”
他素来盗亦有道、坦荡磊落,最是分得清是非对错,从不将自身疏漏归咎他人。
这场荒唐惊吓,于他而言不过是闯荡江湖多年最滑稽的一桩糗事,转瞬便释然释怀。
主位上,笛飞声眸光淡淡扫来,清冷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戏谑。
声音平直无波,却字字精准戳中笑点,徐徐开口调侃:
“江湖第一贼王,飞檐走壁,无人能挡,王侯密室来去自如、从无败绩。”
“今日竟被一只幼兽真身吓得失魂晕厥。”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怕是要笑遍整个江湖。”
他语气冷冽平淡,无半分刻意讥讽。
却分寸恰到好处,将这场荒唐糗事娓娓道来。
妙手空空闻言,耳根微热,端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面上掠过一抹难得的窘迫。
他纵横江湖半生,向来只有他戏耍旁人、潇洒来去。
何曾有过这般被人当众调侃糗态的时刻。
李莲花见状,无奈浅笑,侧首看向身侧的笛飞声,温声为其打圆场:
“不过是猝不及防、一时失神罢了,人之常情。”
话音方落,妙手空空正欲笑着接话。
抬手抿了口清茶压下心底窘迫,目光随意扫过主位另一侧静坐的人影。
方才他心神紧绷,满心皆是昨夜异兽异象的阴影。
又一心应答李莲花的话语,全然无暇顾及旁人。
此刻心绪安稳,才得以认真打量这位端坐身侧的男子。
那人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
眉眼清冷凌厉,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明明静坐无言,却自带俯瞰江湖的霸主威压,眉眼轮廓熟悉得让人心头骤紧。
妙手空空唇角的笑意瞬间僵住,端杯的手腕猛地一顿,杯中清茶险些晃洒而出。
他瞳孔骤然凝缩,视线死死锁在笛飞声面容之上,脑中江湖传闻、昔日战场残影飞速交织对照。
下一瞬,一股远超方才初见异兽的错愕惊悸,猛地堵在喉间。
令他呼吸骤然一滞,整个人彻底僵坐当场。
他喉结狠狠滚动数下,舌尖发紧,半晌才艰涩出声。
语调裹挟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不可思议,一字一顿道:
“金……金鸳盟盟主,笛飞声?!”
这一声辨认,无半分草木皆兵的慌乱。
是江湖顶尖高手直面绝代霸主的本能忌惮与极致震撼。
妙手空空游走江湖数十载,遍历朝野王侯,最会审时度势、辨识顶尖强者。
笛飞声之名,是十余年间震慑整个江湖的传奇。
武道冠绝天下、杀伐决绝,是所有江湖人只闻其名、不敢近身的绝代枭雄。
他万万未曾想到,这般清冷雅致、与世无争的莲花楼中。
竟不止藏着一位神秘难测的楼主,还隐匿着这位销声匿迹的金鸳盟盟主。
一时之间,方才被幼兽吓晕的窘迫、深夜窥探的忐忑尽数被压下。
只剩直面江湖至尊的极致错愕,心底波澜骤起,浑身僵坐椅上,动弹不得。
笛飞声见他终于后知后觉认出自己,清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戏谑。
不置可否,只淡淡抬眸,眸光平静扫过他略显慌乱的眉眼,轻嗤一声开口:
“倒是眼拙,此刻才看清?”
妙手空空闻言,豁然开朗,眸光连连流转.
先紧盯笛飞声片刻,又骤然转头望向李莲花,眼底满是震惊与恍然。
他虽不识得温润平和的李莲花,却听闻金鸳盟盟主笛飞声与神医仙宗宗主乃是道侣至亲。
他眸光微眯,细细打量着眼前温润清和的男子.
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郑重:
“你便是神医仙宗宗主,李莲花?”
语罢,他转头望向楼外,瞬间理清所有脉络,眸光亮起:
“难怪楼中有麒麟神兽,原来这一众灵兽全是神医仙宗的护宗神兽!”
妙手空空越想越是振奋,眼底满是邂逅传奇的欣喜。
抬手重重拍了下桌案,语气难掩激动:
“笛盟主和李宗主平定乱葬岗的壮举,早已传遍整个江湖。”
“如今世间武林,人人皆盼一睹二位尊容!”
“未曾想,我竟有这般机缘,亲自得见本尊!”
面对这般盛赞,李莲花与笛飞声早已看淡江湖虚名。
二人相视一眼,皆是淡淡浅笑,无半分矜傲。
一旁的小莲子眉眼弯弯,饶有兴致地望着神色激动的妙手空空。
眼底掠过一抹促狭笑意,轻声打趣:
“空空前辈,寒冬深夜,天寒露重。”
“您特意夜探莲花楼,莫不是囊中羞涩,缺了银钱度日?”
被少年这般直白打趣,妙手空空顿时面露窘迫。
摸了摸鼻尖,神色悻悻,连忙解释:
“并非如此!”
“我只是听闻世间有一座会随心移动的小楼。”
“心生好奇,特地前来一观究竟。”
话音刚落,他似是忽然想起一桩关键,眸光骤然沉凝,神色变得郑重无比。
来回打量着眼前三人,缓缓开口问询:
“笛盟主,李宗主,在下斗胆一问,我二人从前应当素未谋面吧?”
“我能认出笛盟主,是昔年曾远远一睹你的武道风姿。”
“可李宗主,在下确信,此生从未与你相见。”
李莲花与笛飞声再度对视一眼,眸底皆了然。
如今的李莲花,容貌气质与昔日锋芒毕露的李相夷判若两人。
妙手空空昔年纵然目睹过四顾门门主李相夷,也断然无从辨认。
李莲花并未纠结过往渊源,只淡淡颔首,从容开口作答。
“你虽不识如今的我,我却久闻你的大名。”
“江湖第一贼王,身法绝世、潜行天下无双。”
“最擅飞檐走壁、密室探宝、隐匿追踪。”
“纵横江湖数十载,从无失手。”
“专取王侯权贵不义之财,来去无踪、无人可擒。”
“可谓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