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和尚背着枪冲到窄口，往马小六旁边一趴。
马小六斜了他一眼。
“你咋也来了？”
魏和尚咧嘴一笑。
“团长说俺像大鱼。”
刘猴子立刻乐了。
“那咱几个就是鱼饵。”
“鱼饵就鱼饵。”
马小六吐了口唾沫，拿手背蹭了蹭脸上的土。
“只要能咬死鬼子，俺也去当一回钩子。”
赵刚站在上坡，听见这句，没说话，只把望远镜又举了起来。
北面山口，雾气刚退，灰白的天光一点点压下来。远处先露出的是一截钢盔，接着是一串人影，沿着坡道慢慢探进来。
鬼子来了。
这回不是散开的搜索队，而是一支更完整的小队，前头两个尖兵，中间夹着一挺轻机枪，后头还有两名掷弹筒兵。队形拉得不长，却比先前更稳，显然是摸清了石门坎这边有抵抗，不敢再乱扑。
李云龙站在右侧高点，低声骂了一句：
“狗日的还真把炮扛来了。”
赵刚目光一沉。
“看样子，刚才那些散兵只是探路的。”
苏勇半靠在后坡石窝里，脸色白得近乎发青，听见这话，眼皮微微动了动。
“不是探路。”
他声音很轻，却清楚。
“是把咱的位置喂给后头的人。”
赵刚回头看他。
“你是说，鬼子已经知道咱在这儿？”
“差不多。”
苏勇喘了口气。
“所以别心疼诱饵，得真像个陷进去的口袋。”
李云龙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哼道：
“你小子，躺着都能算账。”
苏勇闭了闭眼，没接话。
这时候，前头那支鬼子小队已经摸到石门坎下方的碎石坡。一个鬼子军曹举着望远镜往上看，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两句，随即抬手一挥。
两名尖兵慢慢分开，朝两侧石坡贴过去。
赵刚立刻压低声音：
“别急，等他们再近一点。”
马小六单手握枪，眼睛盯得发直。
“政委，再近就到脸跟前了。”
“到脸跟前才打。”
赵刚一字一顿。
“要一口咬死。”
窄口下风里，鬼子踩着碎石慢慢往上挪。刘猴子眯起眼，呼吸都放轻了。他腿上伤口疼得发麻，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把枪口稳稳架在石缝上。
十步。
八步。
六步。
那名军曹刚一抬头，刘猴子先开了火。
砰！
子弹正打在他脸侧，军曹像被人猛地抽了一巴掌，整个人栽进碎石坡里。几乎同时，魏和尚和马小六也一起扣动扳机。
砰砰！
前头两名尖兵一个胸口中弹，一个踉跄着扑倒在地。
“打！”
赵刚一声断喝。
石门坎上方顿时枪声炸响。
后面那挺轻机枪刚想架起来，张大彪在右侧坡上一枪点过去，机枪手肩膀一歪，整个人连枪带人翻了下去。另一名鬼子刚要去扶，周黑子从左边石缝里突然甩出一颗手榴弹。
轰！
碎石和烟尘一起炸开，坡道顿时乱成一团。
“好！”
李云龙眼一亮。
“打他娘的！”
可鬼子也不是白给的。第一轮伏击刚压下去，后头那几个人就立刻卧倒，掷弹筒兵趁着烟尘往上一磕，闷响随即传来。
嗵！
一发榴弹擦着石门坎边沿飞上来，落在两块石头之间。
“趴下！”
赵刚话音刚落，爆炸便掀起一片石雨。碎石噼里啪啦砸下来，赵二栓额角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顿时顺着脸流下来。
他抹了一把，咬牙道：
“还来得真快。”
第二发紧跟着又到了。
这一次炸在窄口前沿，顿时把马小六旁边那块掩体炸塌半边，土石把他半个身子埋住。魏和尚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领口往后拖。
“你他娘别给老子死这儿！”
马小六一边咳土一边骂：
“老子还没死呢！”
“没死也先挪窝！”
赵刚脸色沉得厉害。
鬼子有掷弹筒，这就不好拖了。
苏勇在后头看得分明，哑声道：
“把人往两边散。”
“窄口不能再堆。”
赵刚没犹豫，立刻喝道：
“马小六、魏和尚，往左侧石缝退！”
“刘猴子，压右边！”
“田铁蛋，骂大声点，别让鬼子听出来这边人少！”
田铁蛋一下愣住。
“真骂？”
“真骂。”
赵刚吼完，又朝李云龙看了一眼。
李云龙已经明白了，转身便喊：
“周黑子，把那两块松石给我推了！”
周黑子咬住牙，带着两个战士用木棍撬住左侧坡壁那几块早就松动的石头。石头太大，压得人肩膀几乎要断。他们一边顶，一边等鬼子往前挪。
下头，鬼子果然以为上面火力不够了，三个人分散着往上冲。
田铁蛋一边抬枪，一边扯开嗓子骂：
“狗日的小鬼子，来啊！”
“你爹在这儿等着呢！”
“上来一个死一个，别他娘缩着！”
这几句骂得又土又响，连赵刚都差点没绷住。
鬼子果然被激怒了，前头一个端枪便往上扑。
就在他跨进碎石坡中段时，周黑子猛地一脚踢开木楔。
轰隆！
左侧半截石壁整个塌了下来，连着枯树根和碎石一齐滚落，把那两个往上冲的鬼子当场压进坡底。后头那挺轻机枪也被逼得歪到一边，火力顿时断了半截。
李云龙趁机甩出一颗手榴弹，正砸进烟尘里。
轰！
爆炸一响，鬼子的冲锋势头瞬间被打断。
“好！”
李云龙一拳砸在石头上。
“再给老子狠狠干！”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右后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枪响。
砰！
紧跟着又是一声闷哼。
赵刚猛地回头。
只见周黑子身旁一个战士捂着肩膀倒下，原来是对面坡脊上竟还有两名鬼子绕了上来，想从侧面夹击。若不是周黑子回身快，那一枪就得打进人群里。
“有侧翼！”
赵刚立刻喊。
“和尚，带两个人上去！”
魏和尚把枪往肩上一甩，眼里全是火。
“俺也去会会他们！”
他猫着腰冲上侧坡，抬手一枪，正把一个刚探头的鬼子打翻。另一个鬼子刚往后缩，魏和尚已经扑了上去，一拳砸在那人脸上，顺手把刺刀捅进了胸口。
“狗日的。”
魏和尚喘着粗气，扭头喊：
“左边清了！”
李云龙眼中精光一闪。
“好，给我把窄口重新打开！”
赵刚却没松劲。
“不能追。”
“鬼子后头还有人。”
果然，他话音刚落，山口下便又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第二批敌人上来了，而且这回明显更多。前头那名带队军曹被打掉后，后面的人立刻重新散开，机枪和掷弹筒同时压过来。
嗵！嗵！
两发榴弹接连落在左侧坡面，炸得石屑四溅。
张大彪伏在高点，低骂一句：
“他娘的，这帮兔崽子是真舍得下本。”
他腹侧的血已经把衣裳浸透了一片，可手里的枪还是稳。只见他盯着下方一名扛掷弹筒的鬼子，等对方刚把炮筒立起来，立刻一枪点过去。
砰！
那鬼子手一松，炮筒歪在地上。李云龙看准时机，带着右侧两人猛地压下去，三颗手榴弹连着甩出。
轰轰轰！
爆炸把坡道打得烟雾翻滚，鬼子前沿被生生压回去一截。
可这一退，不代表他们就真怕了。
真正麻烦的是后头那股没露面的兵。
赵刚一直在想这个。
按理说，敌人若只想追击，不该在这里拖这么久。可现在他们明明被打得很疼，却死咬不退，像是在等什么。
他心里一沉，立刻转头看葛顺。
“电台还能用吗？”
葛顺正蹲在石坑边调频，额头全是汗。
“能！”
“再联系北岭！”
葛顺刚把耳机扣上，脸色忽然一变。
“通了！”
“政委，通了！”
赵刚一步跨过去。
“说！”
葛顺快速听了几句，抬头道：
“北岭回话，旅长已经带着接应部队到了后岭口，离咱这儿最多五里！”
这句话一出，石门坎上下的人都精神一振。
五里！
听着不远，可在山里急行，也不是一会儿的事。
李云龙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眼角一跳。
“快了。”
“都给老子再挺一阵！”
就在这时，后坡那边忽然传来苏勇低低的一声：
“别高兴太早。”
赵刚转身看他。
苏勇靠在石窝里，眼神却清明得很。
“鬼子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