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阿娜穿好外套后就扭头看向瑞文西斯。
她是不是犯糊涂了?
季阿娜问:“你做梦了吗,瑞文西斯?还是这几天的你总是想着‘陆鲸’的事情,所以才会梦见你所认为的赫尔哈斯?”
“不,我很肯定我没做梦,季阿娜。”
瑞文西斯捂着额头,将眼睛遮住。
“我所有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开始进去那里只有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是分不清方向的黑暗,那就是之前李时雨和汪达之前时空混乱时去过的地方,赫尔哈斯说出目的后那里就变成一片草原,其中长满了一种我不认识的草,然后赫尔哈斯就出现在我面前。她是个有着红色长发的女人,头发颜色很鲜艳,和我的眼睛一样是血红色的,她的头发编得很好看,但她究竟长什么样,穿什么样式的衣服,我一点都看不清,有一股力量刻意屏蔽我的视野。”
瑞文西斯的每一个形容都说得这么详细,季阿娜这才察觉到这并非寻常做梦,便即刻重视起来。
她蹲坐在瑞文西斯面前,揉着她的手背,让她放下了双手。
“然后呢?瑞文西斯,你还记得赫尔哈斯又说了什么吗。”
“赫尔哈斯说要阻止我的一项研究,劝我放弃,但她没说到底是什么研究。”
“关于你对坠银现象的研究?”
“不,她说不是,还说我的这个研究与魔法无关。”
一个魔法使去研究一个与魔法无关的内容,那还能是什么?
既然当事人瑞文西斯都不知道是什么,那季阿娜更不可能想到。
瑞文西斯用手比划着:“为了劝说我,赫尔哈斯给我讲述了一个神话故事,其中使用的人物是海拉尔神话中那七位造物主的随从神。故事围绕着一头牛展开的。”
“一头牛?”季阿娜震惊。
“对啊,一头牛。是吧,季阿娜,你也觉得奇怪,我从没有听说过海拉尔神话中那位白日与太阳神桑尼有养过一头牛。”
“牛?”
布瑞德掀开帐篷,从外探头看向瑞文西斯。
“你提到了桑尼?是我们教会的那个桑尼吗?”
作为神圣祭坛教会的修士,布瑞德自然清楚海拉尔神话即神圣祭坛教会神话中的所有人物和故事。
“对,就是那个随从神桑尼。”
瑞文西斯站起来,但因为没急事没穿衣服,冷得牙齿打战,季阿娜赶紧将她的衣服捞起来给她披上。
瑞文西斯吸吸鼻子:“正好,布瑞德,我也想给你说说这件事。”
“你说。”
紧接着瑞文西斯就将赫尔哈斯讲述给她的那个关于牛的神话故事原原本本地给两人讲了一遍。
布瑞德提问:“所以故事就以古也不知道这头牛的归属而结束?”
“对,就这么草率地结束了。”
季阿娜再次确认:“瑞文西斯,你确定你所看见的那个红头发女人就是赫尔哈斯吗?会不会有什么邪恶魔法使入侵了你的脑子投放了这个记忆片段?”
“呃啊……应该不是吧。”瑞文西斯揉揉还未完全睁开的眼睛,“这附近除了我和皮埃尔,没有其他魔法使存在。就算有,我们这么多人还有汪达的断剑肯定有所察觉。”
不是邪恶魔法使……
季阿娜想,既然赫尔哈斯现在很有可能与神明“陆鲸”融为一体,整个哈德伯恩沙漠就是他们,这里是他们的地界,加上她曾经说过她与神明融为一体后就拥有神明无法撒谎的特性。
那瑞文西斯看见的只能是赫尔哈斯本人了。
说到这里与赫尔哈斯最熟悉的人……
季阿娜转身走到帐篷外,看见远处正在拍打庞克后背的戴安蒙特。
季阿娜出声呼唤她:“戴安蒙特!”
戴安蒙特回头:“怎么了!”
“你过来,我们要问你一件事。”
戴安蒙特行动力很高,很快就走了过来:“怎么了?有什么事情想要问我。”
季阿娜指指帐篷内还在扣扣子的瑞文西斯:“瑞文西斯说她昨晚看见了赫尔哈斯的真面目。”
既然赫尔哈斯是戴安蒙特的教母,那么戴安蒙特一定很了解赫尔哈斯吧!
戴安蒙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睁到最大。
虽然分不清她眼睛里眼球与眼白,无法得知她瞳孔的变化,但还是能看出她满眼的震惊,双手迅速攀住瑞文西斯肩膀晃晃:“真的?!瑞文西斯,你昨晚真看见赫尔哈斯了!?”
瑞文西斯吃力地点头:“嗯。就我睡着后,她将我拉进了她的,嗯,她说算是领地的地方。”
“她还有领地!?”戴安蒙特更兴奋了,“那赫尔哈斯长什么样!”
瑞文西斯反问:“你不知道赫尔哈斯的模样?”
“我不知道,从来没见过。”戴安蒙特歪头想想,随即用力摇头,“不,别说我没见过了,这千万年来没有一任魔王见过赫尔哈斯的真容,只知道她全名是‘赫尔哈斯·柯林’。”
就连赫尔哈斯所效忠的魔王都没见过,那戴安蒙特没见过很正常。
还真是一位神秘的魔王军大将。
季阿娜分析:“无论是她的名字还是姓氏,都听不出来具体属于哪个国家和地区,只能大致分辨赫尔哈斯是西方的……”
布瑞德感叹:“好神秘。”
戴安蒙特对自己教母的真容非常有兴趣,她不停摇晃着瑞文西斯的肩膀:“瑞文西斯,你见到赫尔哈斯时她究竟是什么样子!现在快告诉我!”
瑞文西斯摊手:“一个女人,红色长发,头发上编了一些花样。”
然后瑞文西斯就不说话了。
戴安蒙特愣住。
“没了?”
“没了。”
“真没了?”
“真没了。”
戴安蒙特一点都不相信:“她的衣服呢,脸上有没有雀斑,耳朵是尖的还是圆的……这些特征你都没有看仔细?”
瑞文西斯强调:“不是没看仔细,是我根本都不知道她除了红色长编发外的其他模样,因为有一股力量挡着我的眼睛,你懂吗,戴安蒙特。”
“啊……还以为能知道赫尔哈斯究竟长什么样呢。”
布瑞德安慰:“不还是知道了赫尔哈斯是红头发吗。”
“好吧,也就这一点了。”
戴安蒙特悻悻地放下双手,看上去很是失落。
重新将话题拖入正轨。
之后瑞文西斯将她所经历的事情原封不动地向布瑞德和戴安蒙特再次描述一遍,包括那个神话故事,第二遍听这个故事的季阿娜开始捕捉这其中的重点。
听完所有陈述,布瑞德闭着眼睛揉太阳穴:“牛……还是桑尼养的牛……让我回忆回忆,我捋一下我阅览过的所有神话,想想到底有没有和牛有关的神话。”
季阿娜倒是和瑞文西斯的想法一致:“难道真的不是在用这头牛来暗示瑞文西斯的研究毫无意义吗?”
瑞文西斯向季阿娜伸出一只手,掌心面向季阿娜。
知道她什么意思的季阿娜用另一只手与她击掌。
啪!
“对咯!季阿娜,我们想法是一样的!”瑞文西斯高兴道,“我们好有默契!”
“是是是,有默契。”
戴安蒙特想法也与季阿娜她们一致:“赫尔哈斯说在这个神话故事中这头牛无法界定属于谁,一直处于交界地带,就连大地与农业神也否认它的犁地耕作是在从事农业劳作……它本身的存在意义被剥夺,是不是说明瑞文西斯的研究就算之后真的出了成果,无论这个成果有多大,也将是毫无意义的。”
瑞文西斯:“对对对!我认为赫尔哈斯就是想给我说这个。”
戴安蒙特:“那到底是什么研究,要将你拉进她的领地,还用真面目示人?明明赫尔哈斯所侍奉的历代魔王都没有这个待遇,你却可以?”
季阿娜:“赫尔哈斯是不是在用这个行动侧面向瑞文西斯强调她研究的重要性?”
瑞文西斯:“好像不是真身,赫尔哈斯当时自己说的是:‘人形’。一般人谁说自己是‘人形’啊?我更倾向于赫尔哈斯本身是其他形态,为了贴近我才变成了人。”
戴安蒙特:“也是。”
“啊……我想起来了!”
一旁的布瑞德终于回忆起那则关于牛的神话故事。
“在海拉尔神话中,牛确实出现过。虽然也和桑尼有关,但并非桑尼所养。”
瑞文西斯:“仔细说说。”
布瑞德:“根据即将失传的神话故事记载,桑尼曾有个随从神,是个男神,名字叫什么现今已无从考据,但他所掌管的力量是‘神力与人祭’,在他还是桑尼的随从神时就是七位主要随从神之下力量最强大的随从神。”
“人祭……”季阿娜皱眉。
她并非对这个词不了解,只是有些反感。
戴安蒙特不太了解:“什么是人祭?”
布瑞德:“曾经人们的知识技术不太先进,将一切无法解释的现象都解释为神迹,人祭和牲祭一样,用人作为祭品祭祀,因为他们认为人类比动物的灵魂力量更强大,对于当时来说是一个非常普遍的文化行为。”
“唔!”
戴安蒙特已经后悔问出这个问题了。
布瑞德说:“神圣祭坛教会还未创立前,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们的信仰都十分零散,基本上是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信仰,而这些不同信仰之间的人之间经常爆发冲突,为了向自己信仰的神明展示自己的忠诚与力量,信徒们就会捕猎其他信仰的人并称作‘异教徒’,将他们的性命献给自己的神明希望博得神明的欢心。所以在那时,神明的力量即‘神力’往往与‘人祭’绑定在一起。”
瑞文西斯听得浑身打战:“好可怕……那可是活人……”
布瑞德:“现在人祭这一行为已经绝迹,因为力量的缺失,掌管‘神力与人祭’的随从神失去了比重相当大的一部分力量,随后这位神就慢慢消失在岁月的长河中,几乎所有有关他的神话故事就渐渐失传了。”
看来在海拉尔神话中,随从神的力量兴衰与当下的社会情况有紧密联系。七位随从神的力量在任何时期都是人们难以避免的话题,其力量永远不可撼动。
戴安蒙特想要赶紧转移话题:“布瑞德,说了这么多,所以这位随从神与‘牛’有什么关系。”
布瑞德:“在还未完全失传的神话故事中,这位随从神完全失去力量后变成了一头牛。牛丧失所有关于神明的记忆和力量,毫无清晰的自我认知,自然就不知道自己这头牛诞生于世的意义。后来这头牛被人发现,将它带回去发现这头牛傻到根本无法帮人类做事,于是发现它的人就把牛宰杀分给其他人。人们吃掉了这头牛的所有血肉,将这头牛的骨头也完全利用起来,比如将牛的脊椎骨做成一把剑、大腿骨做成鼓槌、头骨做成面具……”
血肉,血肉,又是血肉。
瑞文西斯一脸痛苦,什么时候血肉这个词才能放过她啊。
季阿娜总结:“神一旦失去力量就会沦落到被人分而食之的地步……”
现实又残酷。
瑞文西斯内心强忍着对“血肉”的不适向布瑞德确认:“你们教会的神话中只有这一个关于牛的故事吗?”
布瑞德:“主流神话里全都没有关于牛的故事,这个是失传神话,几乎没有人知道了。还是我翻阅神话典故时在角落里找到的。”
看来赫尔哈斯的神话故事还是现编的,瑞文西斯想,赫尔哈斯是否就是在知晓这则神话故事的前提下向自己编纂了另一个神话故事呢?
瑞文西斯将布瑞德所讲的这个故事与赫尔哈斯所讲述的故事串联起来一起思考,可这两者除了“牛”这一个共同点并且都与白日与太阳神桑尼有关而外,似乎就没有更多联系了。
好奇怪。
赫尔哈斯到底想向自己传达什么呢?
戴安蒙特问:“瑞文西斯,你到底在偷偷研究什么,赫尔哈斯才不惜现身劝你放弃并阻止你啊?”
“我真的不知道啊,我问她,她也不告诉我。我觉得我应该什么都没有研究,她说这些话让我感觉莫名其妙。”瑞文西斯痛苦的表情很快放松,“不过往好的一方面想,我们可以继续调查坠银现象的秘密,赫尔哈斯对此没有做出任何示意和评价,她肯定默认了我们的做法。”
季阿娜指着周围帐篷里昏黑的环境补充:“就像我们现在的讨论必定会被赫尔哈斯听去,但到现在她都没有一点反应。”
戴安蒙特恍然大悟,她看向周围:“对啊,赫尔哈斯,你是不是一直都在这里!”
无人回应。
但所有人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因为她无所不在。
季阿娜摆摆手:“算了,不管瑞文西斯的经历有多么离奇惊险,都与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无关。”她掀开帐篷走出去,“休息休息,之后和其他人商讨一下瑞文西斯昨晚想到的调查方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