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返回居所的路上，弥涅娅无疑是相当高兴的。
她的目光总是停留在自己手中的那盏银器上——获得了阿日该的高度认可，这对弥涅娅来说是一份特殊的赞誉，值得她铭记一生。
就算是返回居所，那两名信徒也依旧伴随在弥涅娅左右，真正做到了“时刻伴随至你左右”。
他们一路跟着弥涅娅回到居所门口。
弥涅娅回头，朝着他们感谢：“今天一整天都辛苦你们照顾我了。现在我要回去了，你们就回去好好休息吧。”
没想到一名信徒却说：“无需在意我们。在你下次出门前我们都会守在这里。”
“诶？”
弥涅娅有些惊讶。
“难道你们不回去进食休息吗？”
“我们得到了我主的祝福，完全不需要靠进食和休息来恢复精力。”
“诶？！”
关于成为信徒后会获得阿日该祝福这件事弥涅娅从来都不知道，而且这个祝福还能让信徒们完全不需要吃饭和睡觉。
对此，弥涅娅没有将它往坏的一方面想，单纯善良的她只认为不愧是阿日该赐予的祝福，不吃饭不睡觉自然就能让人们避免许多琐事，多出更多可支配时间。
弥涅娅不劝说了：“好吧。那就感谢你们的付出，我就先进去了。”
“嗯。”
弥涅娅挥手与两名信徒道别，随后便朝居所深处游去。
顺着通道一路游到居所内部，一进来就发现瑞文西斯还在睡榻上休息，整个人都背对着她。瑞文西斯通常会在弥涅娅回来后不久才会醒来，因此弥涅娅没有出声贸然叫醒她，想让她多睡会儿。
不过小狗倒是醒了。
它蹲坐在这个居所内唯一的桌子上，自从弥涅娅进来后就一直盯着她看。
“你好啊，小狗。睡得怎么样？看你好像很精神，我想你已经完全恢复了，对吧。”
弥涅娅游过去，将银器放在桌上，伸手就要去摸小狗的脑袋。
小狗很自然地蹭了蹭弥涅娅的掌心，弥涅娅轻轻吟诵咒语，检查小狗的身体情况。
是的。
小狗很健康，根本不需要担心。
小狗挣开了弥涅娅的抚摸，缓缓走到银器旁。
“怎么了？”弥涅娅问，“你也注意到我新拿回来的东西吗。”
小狗靠近银器嗅嗅，随后猛地往后一跳，弓着背，藏在肉垫里的爪子伸出抓地，对着银器龇牙并不停颤动下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纵使弥涅娅从未见过陆地上的动物，但也能根据小狗的状态大致判断出它很讨厌这个银器。
弥涅娅不明白为什么小狗会讨厌阿日该赠送给自己的东西。
阿日该是神灵，他的东西不都应该是神圣圣洁的吗？
弥涅娅不明白小狗动机为何，但依旧本能地上前尝试去触摸小狗的脑袋，她想用人鱼魔法强行让小狗镇静下来。
突然。
一道陌生的声音出现。
“我劝你最好不要这么做。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道声音就像是看穿了弥涅娅的内心想法，阻止她继续遵从内心做事。
弥涅娅收手，抬头。
桌子对面出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家伙。
虽说这家伙整体和他们这些水生人类很像，都是人身鱼尾的生物，但他的鱼尾尤为奇怪，对比其他水生人类来说实在是太过庞大，模样形似鲨鱼尾遒劲有力，上面附着四个短小的如人手般的鱼鳍撑着地面将他托起，这奇怪的尾巴上还附着看上去像是水母般脆弱的流光纹饰。
而且这家伙的上半身虽然说像人，可他却有四只手臂，脸上没有眼睛和鼻子，唯有嘴巴和耳朵。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这家伙额头上长着一对像魔鬼鱼头鳍的短小红角。
这家伙是谁？
弥涅娅从未见过长相如此怪诞的水生人类，就像是被诅咒了一般浑身充斥不协调感。
弥涅娅不仅没有对这个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家伙感到警惕，反而礼貌地询问：“难道你一直都躲在这里？”
“不。我在你之后才抵达，没过多长时间。”
随后，那家伙鱼尾上的短小四肢努力摆动着，他缓缓移动到那盏银器边，埋下头。
虽说这个家伙没有眼睛，但弥涅娅总感觉他的举动就是在观察银器。
“这是阿日该给你的？”那家伙转过头来，脑袋的正面冲着弥涅娅，弥涅娅看见他的嘴巴一动一动的，“你拿到这个东西后是否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其他变化？”
“是的，这是阿日该给我的。我的身体没有像你说的出现变化。”
“真的吗？”
“我很清楚我的身体。”
“对，你是水里的人类，按照你们的品性确实不会说谎。”
说完这句，那家伙重新将头埋下。
现在居所里热闹极了：正在睡觉不知突发情况的瑞文西斯、正在对着银器不停威胁恐吓的小狗、正在对突然出现在自己居所里的陌生人感到奇怪的弥涅娅、以及那个正在观察银器的陌生人。
此时，那家伙非常自来熟地将四只上半身的手臂撑在桌面上，不停挪动自己的身体从各个角度去观察银器，仿佛他想要把银器的每个细节都印刻在自己脑子里。
弥涅娅终于是忍不住了，她问：“所以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我叫‘格罗吕提翁’，是掌管‘信仰’的大恶魔。”那家伙十分随意地回答弥涅娅，“眼神”都不分给她半点，“我来这里是为了阻止你做傻事，顺便给你们提供一些帮助。现在你这个地方被我的同伴暂时封起来了，阿日该无法观察到这里发生的一切。”
“‘大恶魔’？那是什么。”
弥涅娅从未听说过。
“对，我是恶魔的一员，所属的阵营……应该是说‘阵营’吧，哎呀，简单来说就是我和你们这的那个阿日该是彼此对立的，我们水火不相容。”
“什么意思？”
格罗吕提翁的脑袋侧过来，面向弥涅娅。
“意思就是，那家伙并非你们心目中无私奉献、庇佑一方的伟大神灵。他的真实身份是天使。所有天使的唯一目标就是消灭除他们以外所有物种，好让他们的文明能在这颗星球上长期延续。”
格罗吕提翁的话很直接，让弥涅娅的脑子有些发蒙。
小狗停止了威胁，远离银器，坐在桌子另一边静静地注视着弥涅娅。
弥涅娅呆愣：“什么？什么天使？阿日该是天使，他不应该是神灵吗？”
“哎呀，和你们这些水里的人类说话就是费劲！”格罗吕提翁看向瑞文西斯，“那个陆地上的人类，你到底还想装睡多久，赶紧起来帮我解释。”
“呃！”
被发现的瑞文西斯装不下去了，她缓缓撑着身下的布料坐起来。
格罗吕提翁右侧的两只手都指着瑞文西斯，对弥涅娅说道：“如果你想知道这几年天使都在陆地上做了什么事，就亲口问问这个家伙吧，她可是为数不多的亲历者之一，曾亲眼见识过天使的恶行。天使根本不把除他们以外的生命当命看，他们认为所有的生命都是他们文明必经之路上的耗材，更有甚者还用来给自己取乐。”
耗材……
弥涅娅缓缓扭过头去：“这是真的吗，瑞文西斯？”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轻颤着。
这会摧毁她一直以来的信任，但想要知道真相的她仍旧需要一个答案。
“呃……”瑞文西斯咬咬舌头，点头，“是的，就是他说的这样。”
“你在陆地上亲眼见到天使做了些什么。”临了，弥涅娅补充一句，“瑞文西斯，请不要向我说谎，也不要向我隐瞒。我想听见所有实情。”
瑞文西斯看向格罗吕提翁，有些抱怨道：“为什么一定要让我说。你恶魔的身份比我更适合向她说明天使是怎样的存在。”
“你看我也没用。在你这位朋友看来我只是个奇怪的家伙，还是你说的话会更令她信服。”
格罗吕提翁一对手臂抱在胸前，一对手臂抬起表示无奈。
弥涅娅一手扶着桌子，点头道：“是的，瑞文西斯。我想听你亲口说出你所经历的故事。”
瑞文西斯无奈叹气。
之后她便长话短说，将有关赛琳娜和怀恩一切她知道的事情全部向弥涅娅说了一遍。
在听闻怀恩将一座上百万人口的城市改造成他一人掌控的游乐场，里面除了未成年的孩子外所有人都成了他随意玩弄的傀儡，还有无数由人体器官制成的恶心怪物，弥涅娅的脑子还没接受阿日该竟是这种家伙的同类，身体就先做出了反应——她无力地撑着桌子干呕起来。
当一个人感到极致痛苦或长期坚持的信仰崩塌，胃会比脑子更先做出情绪化反应。
瑞文西斯立刻止损，赶紧游到弥涅娅身边。
“你没事吧，弥涅娅。”瑞文西斯担心。
“我……我应该没事。”
弥涅娅眼眶泛红。
缓了好一会儿，等不再干呕后，她磕磕绊绊地说：“我只是无法接受，无法接受我信仰了这么久的阿日该竟然是你说的怀恩的同类。在你口中，天使们毫无同理心，不怜悯比他们更弱小的生物，轻薄他者性命……”
“弥涅娅……”
即使弥涅娅身体不适，但她的思路依旧清晰：“这不符合我们的处世理念，可现在的我们就在这样的天使治理下，正在逐渐成为下一个撒伯里乌……”
他们的“善”正在被阿日该利用，却无人知晓。
“天使就是这样……”
弥涅娅撑起身体。
她问：“瑞文西斯，你这几天的异常表现是不是就是因为你早就知道了阿日该是天使。”
“就在你去登记时，他向我袒露了他的真实身份……”
聪明的弥涅娅明白今天离开居所前瑞文西斯为什么会对她说这么多话了。
弥涅娅抱歉：“对不起，瑞文西斯，我不知道天使对你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此前这个城邦内你一个人知道真相，你之前对我说的那些话都是你能许诺的最重的承诺……可我轻视了你的承诺。”
瑞文西斯苦笑：“你不用向我道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是天使的错。”
啪啪。
两道拍掌声响起，两人看向一直被她们忽略的格罗吕提翁。
这个时候，瑞文西斯才问他：“所以你作为一个恶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听那科巴尔曼说，除她以外的恶魔是不会离开‘地狱’的。”
“是的，我们从不离开‘地狱’，所以在你们面前的并非我的真身，而是我在现世的投影。”
格罗吕提翁笑起来，露出了他满嘴尖锐的牙齿。
“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在伊斯特拉上只有赛琳娜才是完整的天使，怀恩只有灵魂没有肉体，至于其他天使，他们全被封印在‘天堂’。”
瑞文西斯一下子就理解了他的意思，这几日一直无光的眼睛有了微弱光芒。
她稍稍激动：“你是说这个城邦里的阿日该并非他的本体，甚至不是他的灵魂。”
“对咯！就是这样！就算巴布尔被拆分，整片海洋都变成了造物主无法顾及的视角盲区，但海洋依旧属于伊斯特拉的一部分，阿日该他要是真的敢亲自来到现世，伊斯特拉是不会放过他的。”
瑞文西斯高兴：“感谢伊斯特拉。感谢感谢。”
这个情报抹消了她这几日最大的恐惧，那神殿里只是一个虚影罢了。
既然连灵魂都不算，只是个投影，那么他的力量或许就不是自己不能轻易对付的了。
“好了，别说这些了。我在这里能停留的时间不多，赶紧说回正题。”格罗吕提翁指着银器对弥涅娅说道，“我检查过了，这脏东西你不能再上手碰了，它会慢慢把你转化为阿日该的傀儡，三天后彻底失去自我和人性，你明白吗？”
弥涅娅：“那其他信徒……”
格罗吕提翁：“他们都是阿日该的傀儡。虽然阿日该可以通过海水知晓在这个城邦发生的一切事情，但他的投影无法离开那座神殿，因此他只能通过被他操控的信徒们在神殿之外进行活动。明白吗？”
就像撒伯里乌城市里的所有人都是怀恩的傀儡一样。
弥涅娅缓缓看向通往居所外面的通道。
格罗吕提翁并不在乎弥涅娅现在在想什么，他只是加快了语速说道：“那两个家伙就是阿日该用来监视你行动的家伙。要不是你还没有成年，他早就对你下手了。记住，我们恶魔和天使身上都有一道绝对无法打破的限制：“无法对未成年者出手”。哪怕是统领我们的‘王’，还是天使中最强的‘撒拉弗’，祂们都做不到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