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下意识的，将一件你根本就不认识的事物，强行理解成了在你的经验中，已经存在的事物。”
说到这儿阿格斯·莫德再次伸手指向自己的额头，继续道：“这便是人脑的局限性。”
“它将自己的偷懒，掩盖成了你的理性。”
听到这儿凌和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他大概听明白了阿格斯的逻辑。
也是可惜，如果最开始两边能不要那么剑拔弩张的相识的话，对方应该会是一位很好很好的老师。
“所以啊......”
阿格斯·莫德拉长了声音，蹲下身去，用手掌拨开覆盖在脚下地面上的发光微生物。
凌和顺着阿格斯·莫德伸手的位置看去，整个人突然间茅塞顿开。
却见发光微生物被拨开后，下方呈现出来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实体物质，而是一个黑的深不见底的洞。
那儿......什么都没有。
或者说，他们其实根本就没有站在任何物质上面！
他们以为的平台，还有看到的那些正在移动的柱体墙体，实则都是这些发光微生物勾勒出来的轮廓，所引发的错觉。
“来了来了！”
这时艾德里安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他从前进营地里拿来了最先进的扫描装置。
“老朋友，让开点。”
如此说着，艾德里安将扫描装置，贴在了方才阿格斯·莫德用手触碰的位置。
在那处深不见底的黑暗上方，扫描装置发出微弱的绿光，穿透了一缕黑暗。
紧接着扫描装置将捕捉到的一切数据，都通过前进营地的中转，传输到后方的要塞内部。
凌和与阿格斯·莫德凑近到艾德里安身旁。
看着这股庞大到占满了所有带宽，并且还在源源不断产生的数据流，三人眼睛瞪的老大。
阿格斯·莫德口中喃喃道：“我的猜想，居然是对的......”
按照他的猜想。
众人所处的位置，其实很有可能就是一团致密的信息。
只不过这些信息的密度要远超他们目前已经存在的物理理论，并通过一种颠覆了现有认知的物理逻辑去搭建垒彻。
最终才能形成这种类似实体物质一般的托举和阻隔属性。
可是这样的话......
这团信息的密度，究竟得要多么恐怖？
就在阿格斯·莫德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艾德里安在一旁愣愣的给出了答案。
“十万年......”
从后方天刑要塞给出的回应中，想要将扫描器传回去的那些数据分离、重组、解读，需要至少十万年的时间。
而这些数据，只不过是这片空间中，微不足道的一个表面上，微不足道的一小片区域而已。
如果光是这些数据都需要十万年时间才能解读。
那么放眼整片空间呢？
艾德里安转头望向远方那看不到尽头的深邃。
想要解析这片空间需要多少时间？
百万年？千万年？万万年？
亦或者......永远？
这两个字在艾德里安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太久了......
那些时间对于他而言，太久太久了......
数百年的探索时间已经让艾德里安深感空虚，他不敢去想，如果将这个时间再翻上百万倍，自己届时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可是，艾德里安能够接受自己的猜想是错误的，能够接受自己找不到“中心”区域，也能够接受自己找到“中心”区域后一无所获。
但他唯独不能接受的是。
真理距离自己就只有一步之遥，他却倒在了最后的时间这一步上面。
“老朋友啊......”
艾德里安忽然出声道：“我准备去见见外边的世界。”
“如果我不回来的话，从今往后，你就把我的家，当成自己的家吧。”
“喂，你要做什么？！”
阿格斯·莫德从艾德里安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些不太妙的感觉，当即想要劝阻对方道：“别做蠢事！”
然而，艾德里安却全然没有理会阿格斯·莫德的劝阻。
只见他正在使用的身体忽然就倒了下去，一道微不可察的虚影从身体中飘出，直挺挺的闯进了下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你疯了！”阿格斯·莫德下意识喊道。
可最终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就像曾经的艾德里安，没有选择普罗米修斯原液那样，如今的艾德里安，依旧一意孤行的，做出了自以为最正确的决定。
“他这是在自杀......”
阿格斯·莫德看着艾德里安倒在地上的身体，右手狠狠攥紧了拳头。
“他......刚刚做了什么？”凌和有些不太能够理解，艾德里安方才的决定与动作。
对此，阿格斯·莫德停顿了几秒后，缓缓开口道：“你也是知道的，艾德里安是通过忆梦科技的灵魂容器技术，才突破了寿命的桎梏，一直存活至今。”
“而灵魂容器技术所剥离出的灵魂......”
阿格斯·莫德说到这眼神有些复杂，蹲下身子去轻轻触碰了艾德里安的身体。
呲——
在阿格斯·莫德的触摸下，艾德里安的后脑忽然敞开，向外弹射出一根圆柱形的管状物体。
那是，灵魂容器！
因为在依玲的体内见到过的缘故，凌和对于这个东西并不陌生。
但奇怪的是，插入艾德里安身体内的灵魂容器，依旧处于运行状态，但艾德里安却仿佛是死了一样，整个人彻底没了生机。
“果然。”
阿格斯·莫德伸手轻轻触摸灵魂容器的表面，口中叹息一声道：“这个理念中的灵魂，实际上也是信息的一种载体。”
“艾德里安应该就是凭借这一点，将代表着自己的信息，融入到了这片空间的信息之中。”
“那会发生什么事情？”凌和忍不住出声问道。
“三种可能。”
阿格斯·莫德伸出三根手指。
“一种可能是，这片空间将会因为他的冒失产生异变，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第二种可能是，他成功了，就像一滴墨染黑了一碗水那样，掌控这片空间中所有的信息。”
“如果他真的能做到那种事情，说不定他会成为真正意义上，全知全能的神。”
“神？”
凌和听到这个字后，心脏跳动加快了几拍。
在薇拉突然决定离去的时候，薇拉也是将她自己称作神明。
不过想来，薇拉口中的神，与阿格斯·莫德口中的神，应该根本就不是同一个概念的存在。
定了定心神后。
凌和继续问道：“那第三种可能呢？”
“第三种可能......”
阿格斯·莫德看了一眼插在艾德里安后脑的灵魂容器，又看了看远处没有被发光微生物覆盖的深邃区域。
然后站起身道：“什么都不会发生。”
“毕竟，一滴墨，染黑一碗水容易，可如果面对的是一片大海呢？”
“不过是被稀释，溶解，然后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抹去罢了。”
“所以我说，他就是在自杀。”
话到这时，阿格斯·莫德抬头看向凌和的位置，然后整个人突然愣住。
“怎么了吗？”
凌和顺着阿格斯·莫德的目光，下意识转头一看，瞳孔也是一缩。
却见两人视野所及的方向。
由发光微生物散发出的光芒，在虚空中勾勒出了一张艾德里安的面容。
那张脸注视着凌和两人，脸上不喜不怒，没有展现出任何表情。
此时见两人注意到自己。
艾德里安嘴巴微微张开，一道只能由凌和两人听见的声音，传到了两人的耳朵里面。
“是的，就像阿格斯说的那样。”
“当我试图用自身那渺小的信息量，去撼动这片不知道汇聚了多少个世界信息本源的空间时，我就注定会失败。”
“但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
“当无边的信息将我覆盖，将我吞噬的时候，我也会成为这些信息的一份子，从而看到世界外的真相。”
“真相是我一直以来在追寻的事物，即使我不能回去，至少可以由你们，将真相带回我们的世界。”
话说到这，艾德里安的面容两侧，一道道不同文明的画卷涌出，笼罩了凌和与阿格斯·莫德二人。
身处于画卷之中，无数画面与知识，强行涌入了二人的大脑，这些知识太过繁多杂乱，根本无法被二人的大脑容纳，基本都只是一闪即过。
直到艾德里安那有些缥缈的声音，从远处浮现。
“你我......本不存在......”
随着声音落下，像流水一般从凌和脑中经过的知识，仿佛被截断了一部分，永远的停留在了凌和的脑中。
“原来......我......世界的本质......是这样......”
凌和双眼呆滞，口中发出喃喃的声音。
他渐渐理解了这场游戏由来的初衷。
为了进化......
一切的战争与发展，一切的创新与研究，都是为了让这场游戏进化。
它就像是一尊永远无法被填饱的怪物那样，贪婪的汲取着所有世界，将所有文明的信息整理收录，用来对抗一群或许存在的敌人。
而领主们，领主们本不存在。
像凌和这样的领主，只不过是由战争游戏，从自身那几乎无穷的信息概念中，随机混杂而出的产物而已。
他进入战争游戏前的回忆，他儿时的遭遇与梦想，也不过只是由随机概念创造出来的虚假影像。
甚至就连这场战争游戏的规则，都假的彻底。
规则会随着领主们的改变而产生变化。
或许未来的战争游戏，将不再是通过随机概念把领主们创造出来，直接丢入游戏场中。
而是先让领主们在一片祥和的世界里积攒自己的见闻，而后再让他们像是真正玩游戏那样，进入被划定好的战争世界去相互厮杀。
或许......
凌和脑中的知识开始变得模糊。
艾德里安的那一句话，只能让他理解到这里。
但凌和并未因此感到沮丧和绝望。
即使自身的虚假的又能如何？即使曾经是虚假的又能如何？即使世界是虚假的又能如何？
自他出现之时，他就已经是独立的个体，自身的存在是他神圣而不可侵犯的私有资产。
而照这样说来......
凌和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曾经的记忆是虚假的，那么自他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睁开眼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其实就是薇拉！
咚！
忽然手中权杖被凌和重重敲击在地。
注视着前方那如同滔滔江水一般流过的文明画卷，凌和大声开口道：“董事长大人，我会帮你将真相带回城市。”
“但在此之前，能不能告诉我，我的第一位秘书，现在去了哪里？”
“......”
画卷后方，艾德里安的声音沉默了片刻，随即回答道：“我不知道。”
“这里的信息太多太多，即使我将自身融入其中，也只能看清部分微不足道的表象。”
“或许，你要的答案，就藏在这无尽的信息中，某处微不足道的角落吧......”
怎么这样......
凌和眼神一点点的暗淡下去。
耗费无尽的时间去寻找一个可能，且不说没找到怎么办，就算届时找到了又能如何呢？
那时候，他还存不存在，薇拉还存不存在，都不一定呢。
想到这儿凌和攥紧权杖的顶端，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不是一直都很幸运吗？
可为什么偏偏这次，为什么每当他看见一点儿将薇拉找回的希望，最终希望都会彻底破灭。
“那个......”
突然间，艾德里安毫无情绪的声音再次出现在凌和的耳中。
“我看到了一份不属于这片空间的留言，是留给你的。”
“留给......等等，留给我的？！”
凌和猛的抬头，脸上满是错愕。
这怎么可能？
还有其他人来过这处空间？可就算他们来过，又为什么要给自己留言？
凌和可不觉得。
自己认识那种，有能力来到这片空间，并且能够在这片空间的无尽信息中专门留言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