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浩这一夜没怎么睡。
后半夜换了两回班，木梯一响他就醒，醒了就躺着想事。
他回西港，不是来跟陈至喝茶的。
杨鸣在电话里要替他把木棉的账结清，陈至不要，第二天就挖了路，木棉要真只是一笔投入、几个人头，送到手边的钱没有往外推的道理，陈至手里一定还攥着别的东西。
攥着什么，他得先弄清楚，弄清楚了，才知道往后该冲谁去。
园区里的人不能碰，这一条昨天就想过了，剩下能问的，只有车队。
大子在西港的车队归园区管，十几辆车，面包车、大巴，两辆冷藏货车，平时接送狗推上下班，去机场接人，给食堂拉菜，哪个园区要把人卖到别处去，或者有什么人得悄悄弄出城，用的也是车队的车。
王振自己有陆地巡洋舰，身边跟着枪手，可他不会让一个套着头的人坐在自己后座上跑几百公里，这种事狄浩当年也不干，都是一个电话打给调度，叫车队派车。
陈至要是从木棉弄回来过什么，只能是车队拉回来的。
车队里狄浩记得最清楚的是阿南。
阿南是本地华人，四十岁上下，个子不高，晒得跟高棉人一样黑，在车队开了快十年车，狄浩在西港那几年，出城的长途差不多都派他，这人不喝酒，不赌钱，车上的人讲什么他都当没听见，到了地方就坐在驾驶室里等，叫他走他才走。
王振接手以后，车队一个人没换，司机就是司机，给谁开车都一样。
那几年阿南送他去机场，天不亮路过城郊一个村子，指过一回路边那个卖粿条的摊子，说是他老婆的。
天亮以后，狄浩把岩温叫上来：“今天再派人进城，园区后门是车队停车的地方，看一个叫阿南的司机还在不在，几点下班，下了班怎么回去。”
他又把那个村子的方向讲了一遍：“村口有个卖粿条的摊子，也去看一眼。”
岩温还是点那个年轻的，皮卡太扎眼，他走到公路边拦了辆摩的进城。
天黑前他回来了。
车队的车还停在园区后门那片空地上，他在对面的冷饮摊坐了一下午，跟摊主聊出来，阿南还在开，这半年上夜班，后半夜园区换班，他拉一车狗推回宿舍楼，两点多交车，骑一辆旧本田回城郊。
村口那个粿条摊也还在，下午放学，有个穿华校校服的男孩坐在摊子边上吃粿条，七八岁，摊主是个胖女人。
……
后半夜一点四十，城郊那条土路上一盏灯都没有。
路是从公路上岔下来的，两边是稻田，往里再走两公里才到村子，晚上除了回村的摩托，没有别的车。
岩温把皮卡开进稻田边一片竹丛后头，熄了火，狄浩坐在驾驶室里没下来。
两个人从后斗里拖下一个废轮胎，又折了几根竹子，横在路中间，然后跟岩温一起蹲进路边的水沟里。
两点二十，一盏摩托车灯从公路那头晃过来，开得不快，到了竹子跟前一捏刹车，骑车的人骂了一句高棉话，支好车，弯腰去拖那个轮胎。
沟里的两个人扑上去，一个从后面勒住脖子，一个把鱼干麻袋往他头上一套，岩温抓住两只手往背后一拧，渔网绳绕了三圈。
阿南在麻袋里喊了两声，肚子上挨了一拳，就不喊了。
三个人把他抬起来扔进皮卡后斗，一股鱼腥味，年轻人扶起那辆旧本田，跨上去，跟在皮卡后头。
皮卡没往吊脚楼开。
这个人今晚要是放回去，就不能让他知道狄浩睡在哪，岩温往反方向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一片橡胶林，离吊脚楼已经有好几公里。
……
岩温把阿南从后斗拖下来，让他跪在两排树中间，扯掉麻袋，拿手电照他的脸。
阿南眯着眼往光后面看，看见蹲在他跟前那个人，嘴张了半天：“狄……狄总？”
阿南的脸一下白了，膝盖在落叶上往后挪了半截：“狄总，照片的事不关我事！昨天下午是我开车送去戈公的，王总的人叫我开我就开，我就是个开车的……”
戈公那边找人的照片，狄浩是头一回听说，王振的网撒向了泰国那个方向，这跟他想的差不多。
“我不问照片。”狄浩说，“我从木棉走了以后，车队有没有人往木棉跑过？”
阿南愣了一下，眼睛往岩温手里那支手电上瞟。
岩温把手电往下压了压。
“有……是我去的。”
阿南讲得很慢，像是怕讲错一个字。
那时候集团里都在传，狄总在木棉不干了，人也找不到，过了十来天，调度叫他开那辆白色面包车，王总底下两个人坐车，跑木棉。
到了那边没进城，车停在城外一家修车铺后头，等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一辆皮卡开过来，从上面弄下来一个人，头上套着袋子，手绑在后面，塞进面包车最后一排，两个人一左一右坐着。
“回来一路没停，就加了两回油，那个人一声都没出。”
狄浩问：“那人什么样？”
“脸看不到，瘦，脚上有伤。”阿南说，“下车走不了路，是两个人架着走的，脚上缠的布都黑了。”
车开进三号园区，没去前面的办公楼，直接绕到后楼，人架上了四楼。
从那以后，四楼的楼梯口一直有人守，两个人，白天晚上都在，食堂天天往上送饭。
“我夜班在后门等着拉人，从那边看得见后楼。”阿南说，“陈总的车在后楼底下停过，不止一回。”
“饭现在还在送？”
“还在送。”
狄浩蹲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半天没起来。
他离开木棉，刚到金边，还在为一间房子跟林文磨嘴皮，陈至的人已经把木棉的人拉回西港，关进了三号园区的后楼。
这一年多，他在金边被占巴绑过，孙伟死在人家院子里，他抱着骨灰盒进了森莫港，陈至什么消息都没有，直到王振在走廊上撞见他，当天晚上，杨鸣就接到了陈至的电话。
木棉投进去的钱、跟过去的人，都是拿出来讲给杨鸣听的，后楼那间屋里的人天天有饭吃，陈至想问什么，就上去问什么，吴经理那件事是谁让做的，他估计早就听明白了。
偏瘦，脚上有伤，木棉那天晚上抓了两个，那两个人长什么样，狄浩到今天都不知道。
……
岩温把狄浩叫到几棵树外头，压着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放回去，就是一个麻烦。”
岩温没讲杀不杀，讲完就站着等。
“车队少一个人，晚上他不去交车，调度一个电话打到他家，他老婆一旦说什么。”狄浩说，“王振当天就知道西港城里有人动了他的司机。”
岩温点了下头，没再说。
狄浩走回去，从包里摸出一沓美金，皮筋扎着，塞进阿南胸口的衬衫口袋里，五千块。
“你老婆还在村口卖粿条。”狄浩说，“你儿子放了学坐在摊子边上吃，穿华校的校服。”
阿南的嘴唇抖了一下。
“集团找我，给多少好处，你可以打电话回去问问。”
狄浩把一张纸条也塞进那个口袋，上面是村口买的那张新卡：“天亮前回家，晚上照常去交车，后楼有什么动静，打这个号码。”
岩温拿刀把渔网绳割了。
阿南揉着手腕站起来，腿软，扶了一下橡胶树，没敢回头，走到那辆旧本田跟前，打了三回火才打着。
摩托车灯在橡胶树中间晃了几下，拐上土路，越来越小，到了林子边上，尾灯一闪，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