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九蹲在对街的电线杆后面，手里开始瞎搓玩意儿。
那东西看起来像一副眼镜，镜腿上缠着几根亮晶晶的相位丝线，线头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像触角一样搜寻着咖啡店内的唇部运动。
方九的想法特别简单。
读唇语。
既然没法监听，直接进去也有风险，那不如来个远程唇语翻译器。
既安全又高效，非常靠谱。
——但实际上他完全可以打开预知视觉，找到能够大大方方进去偷听却不会被发现的可能性，或者干脆用死亡回溯听一段死一段。
以上这些想法方九都没想到。
属于是被其他小队成员同化了。
大概两分钟后，一把崭新的唇语翻译器被方九折腾出来。
“成了！”
他把眼镜架在鼻梁上，相位丝线自动调整角度，对准窗后的大壮和女编辑，“简单又快捷，效果杠杠滴！肯定比你们这些不靠谱的姬气人好使。”
快递盒里冒出一声闷响：“你有这招你咋不早用？”
方九沉默两秒。
“……因为想给你们点表现机会。”
他没好意思说是自己临时想出来的。
莉雅没再说话，但那一声从盒子里透出的、带着电子噪音的冷哼，已经把态度表达得很清楚了。
方九没搭理她，调整镜片焦距，画面清晰地出现在眼前——大壮正襟危坐，女编辑翻开手里的文件，嘴唇开始翕动。
相位丝线捕捉着那些微小的动作，转化成文字，一行行浮现在方九的视野边缘。
“来了来了。”方九压低声音，“大家都安静，听我翻译。”
与此同时，咖啡店里。
女编辑清了清嗓子，把文件平摊在桌面上，用笔尖点了点第一行字：“我们先从最简单的问题开始吧——您的笔名特里翁，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大壮额头瞬间就开始冒汗。
上来难度就不小啊。
其实真正的答案是：“这是它在暗纹矿石文明的真名，直译过来是【第三采掘者】，但在人类的语言体系里对应的意思是【深挖地底的三号钻头】，听起来不太体面。”
但它不能说这个。
“呃……”大壮斟酌了两秒，随口胡诌道，“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就是一个音译，觉得好听就用了。”
女编辑点点头，在纸上记了两笔，又问：“第二个问题，您是如何想到《石日终焉》这个题材的？暗纹矿石这个种族设定非常独特，所有的社会结构、文化传承、生理特性都极其考究，很多读者都好奇灵感来源。”
大壮体内灵能都翻涌了一下。
其实真正的答案是：“因为我自己就是一颗暗纹矿石，我们族群孵化的恒星本质上是个受精卵，我们头顶的天火发射器是个烧烤机，我隔壁桌的暗纹矿石今年三百岁了还在地下室看岩层录像带。”
但它不能说这个。
“……就是忽然想到的。”大壮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抛去认知阻碍滤镜是把咖啡浇头上），强装镇定，“觉得硅基生物的文明形态应该和碳基生物不太一样，就试着……嗯，推演了一下。”
女编辑的笔尖又动了几下：“第三个问题，您为什么能把暗纹矿石一族描写得栩栩如生？很多读者都说读您的书时有种在读真实文明史的感觉。”
大壮的灵能快要溢出来了。
“因为我仔细研究过很多矿石。”
它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观察它们在不同温度下的形态变化，研究它们的纹理结构，记录它们的生长周期。”
这是真的。
不管是上学还是上班那时候，大壮每天都有观察矿石的机会，甚至照个镜子都算深度研究。
但它这会儿真有点编不下去了。
大壮汗流浃背，再问下去它只能当场给自己的女编辑演示一遍暗纹矿石的分裂过程，然后因为暴露身份把难得的出版机会吓飞。
与此同时。
在大壮被采访整得难绷不已的时候，另一边的方九还在折腾他的唇语翻译器。
他就蹲在对街电线杆后面，看着浮现在视野边缘的翻译文字。
第一个问题：你的名下财产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方九眉头一皱。
第二个问题：你是如何想到没财产还敢来相亲的？俺们黄氏这个家族非常独特，所有的体系，文化，甚至生理需求都极其讲究。”
方九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三个问题：你对俺们黄氏一族来说太稚嫩了，很多人都说在看到你的时候有种‘在读大学生’的感觉。”
方九：“……”
快递盒里的莉雅闷闷地开口：“咋了？翻译出啥了？”
方九脸色微妙地把视野内的文字念了出来。
莉雅差点就叫起来了，小东西那脾气可不惯着别人：“对面这女的这么尖酸刻薄！？大壮居然还喜欢她？你妈了个——”
小潘：“我就说大壮是舔狗吧！”
阿尔托莉雅抱着冰棍一脸困惑：“而且说话方式好怪哦，什么叫【俺们黄氏】，听着好怪诶。”
“小西瓜你不懂。”莉雅的语气突然变得老成，“有的人就这种调调，肯定是那种农村暴发户，突然原地暴富了就会变成这样。”
方九盯着不断更新的翻译文字，眉头越皱越紧。
“您的更新没问题吗？”
翻译：“你的真心没问题吗？”
“下一卷什么时候定稿？”
翻译：“下一次什么时候订婚？”
“有我帮忙，编辑部那边没什么问题，出版费用我觉得不算贵。”
翻译：“我爸妈那边没什么问题，彩礼费用我觉得也不算贵。”
方九脑门上的汗下来了。
蹲在旁边偷听的阿尔托莉雅手里的冰棍都化了，嘀嗒嘀嗒往地上淌：“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这个女的为什么又要羞辱大壮又要谈彩礼？”
小潘在通讯频道里幽幽地来了一句：“领导你那翻译器到底靠不靠谱？”
“绝对靠谱。”方九的声音很硬，“相位创生搓的东西，底层逻辑是色彩法则，不可能出错。”
起码方九自己这么觉得的。
这玩意绝对能翻译出大壮和对面女人的【恋爱结婚内容】，方九是这么寻思的。
小潘：“那为什么我刚才通过监控看到那个女人在纸上写了个‘合同？”
方九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现在社会结婚成本巨大，搞个婚前合同什么的很正常。”
小潘眨眨眼：“是、是吗？”
方九一脸认真：“应该是的。”
阿尔托莉雅蹲在街角，看着手里融化的冰棍，发出了一声稚嫩的。
咖啡店里，采访还在继续。
女编辑翻到了最后一页，抬头看着大壮：“最后一个问题，特里翁老师——您对未来的规划是什么？《石日终焉》第七卷完结之后，您还会继续创作吗？”
大壮松了口气。
终于到最后一个问题了。
它认真地想了想：“我会继续写下去，直到把想说的都说完，最后再写个结语。”
“结语之后，我就休息。”
女编辑满意地合上文件：“好的！那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后续您的作品我们这边会在出版后重点推广，您放心。”
大壮起身，准备离开。
方九蹲在对街，视野边缘最后一行翻译文字缓缓浮现：
“结婚之后，我就退休。”
方九猛地从电线杆后面站起来，深吸口气，“他们连婚后生活都想好了……？”
快递盒里的莉雅声音都变形了：“啥？！！”
“这可不行这可不行。”
方九暗道一声糟糕，想也不想就冲了出去。
他可以接受大壮成家立业，甚至是作为一颗石头跟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女性组成家庭。
但他绝对不允许大壮签下这种不平等条约，婚后还要淡出异常界，变成一颗被压制的悲惨老石人！
方九想也不想，直接冲了出去。
起步的时候还因为太激动把快递盒都丢了，结果就是莉雅一边嚷嚷着“哎哎哎”，一边化身为蹦蹦跳跳的快递盒跟了上去。
但就在方九刚准备进门，再大喝一声我不同意这门亲事的时候，他看到大壮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大壮正站在吧台前准备结账，一只手伸向裤兜——但伸到一半停住了。
它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像信号不好的投影画面，边缘处隐约有暗紫色的灵能从体内渗出，一缕一缕，像蒸汽从炉盖的缝隙里钻出来。
方九神色一愣。
咖啡店里的其他客人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但他看见了。
他看见大壮周身的认知滤镜快速模糊了一下，紧接着他的人类躯体开始模糊，崎岖不平的岩石身体逐渐浮现出来。
不对劲。
“大壮！”
方九喊了一声，快速推开咖啡店门。
大壮好像听见方九的声音，付账的动作顿了顿，疑惑地回头，“领导？”
话没说完，它整个人又晃了一下。
这次晃得比上次更厉害，暗紫色的灵能从它领口、袖口、裤腿的缝隙里涌出来，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咖啡店里的灯光开始闪烁，桌椅板凳毫无征兆地晃动、震颤，发出破裂般的噪音。
其他客人终于注意到了——那个精壮方正的大个子正在冒紫色的烟，而且他的身体轮廓在扭曲。
女编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一米九的肌肉壮汉在她眼里居然逐渐解体，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庞硕巨大，2米多高的巨大轮廓。
“特里翁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