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三家小报头版一齐出来了。
广州一家，深圳两家，版头的意思一模一样：际华官方授权代工厂，原料造假，质检失职，是这次全国儿童中毒事件的真正幕后黑手。
配了照片。
不是普通照片，是“际华内部生产指令单”，白底黑字，盖着章，抬头写着“际华文化传播集团生产管理部”，正文里白纸黑字，写明了使用“经济型替代原料”的字样。
印得清清楚楚，版面放大，字迹清晰。
这份东西是假的，但摆在报纸上，就是证据。
消息一出，铺开了。
当天上午，际华集团大门外，来了一帮人。
十几个，男女都有，手里拉着横幅，横幅上写着“际华还孩子一个清白”、“际华毒玩具害了我家孩子”，几个人拿着麦克风，对着大门喊口号。
路过的人停下来看，越积越多。
门卫打了电话进来，刘浩接到消息，下楼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去找张红旗。
“来了十几个，横幅拉起来了，有麦克风。”
张红旗没动。
“赵铁柱那几个人，叫他们下去，维持秩序，不许动手，不许开口，谁也别碰那帮人。”
刘浩出去安排。
李健群在楼上看见了，从窗口往下看了一眼，走到门口想下去，刘浩在走廊里拦住了她。
“别去。”
李健群说，“我去解释一下，那些照片是假的，原料——”
“你去了，他们就有话说。”
刘浩这句话，李健群听懂了，顿了顿，没动。
外面那帮人等了一会儿，见际华没人出来理，其中一个拿麦克风的走上前，对着一个从大门里出来拿文件的工作人员就把麦克风凑了过去。
“请问际华方面对此次原料造假事件作何解释？”
那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还没开口，另一个人接着问，“据我们掌握的信息，际华内部指令单明确要求使用低价替代原料，这是事实吗？”
工作人员说，“这份文件是假的——”
“您能证明吗？”
工作人员卡住了。
对面的人把麦克风往前一送，“您说是假的，有什么证据？原版文件在哪里？什么时候对外公开？”
这套问法，每一句后面都是一个新坑，句句都是套。
那工作人员站在门口，脸涨红了，说不下去。
消息传进楼里，张红旗把赵铁柱叫来。
“出去守着，谁也不许上去搭话，谁搭话你就把人拉回来，不许动手。”
赵铁柱应了声，带人下楼了。
李健群把报纸上那张照片对着光看了很久。
她做过这套文件，知道格式，知道排版，知道盖章的位置，那份照片里的文件，章的位置偏了，字体也不对，用的是后来版本才有的字号，早期版本根本没有这个格式。
她去找张红旗。
“照片怎么改的，我能看出来，但说出来没用，要有技术手段证明。”
张红旗说，“找首席工程师，把报纸上那张照片像素级拉出来，每一个修改痕迹，全部标注，出一份完整的鉴定报告。”
李健群转身走了。
另一边，南方某城市，吴老板坐在一家茶馆里，对面架着一台摄像机，是地方电视台的记者。
穿得体面，茶杯放在手边，说话的时候表情沉痛，语速不快。
“我们做经销商的，就是夹心饼干。际华那边合同写得死，价格不能改，不能退货，结果出了问题，受害的是我们这些人，是消费者，是那些孩子。”
记者问，“您是说际华方面的条款存在问题？”
吴老板叹了口气，“我只知道，我们进的货是照着他们规定的渠道来的，出了质量问题，该谁负责，大家心里有数。”
这段采访当天下午在地方台播了。
刘浩在北京这边把那段录像找来看了一遍，把纸放在桌上，说了句，“演得不错。”
他把另一份东西推给张红旗。
是一张名单。
十几个人的名字，每个人后面跟着一行记录，时间、地点、案由，字迹小，条目清楚。
“那帮拉横幅的，查了，不是家长，也不是记者，是广州本地一帮做职业敲诈的，专门找有纠纷的企业，假冒受害者身份，拉横幅、发小报、找媒体，等企业花钱私了。”
张红旗看着那张名单。
“最早的一个，有五次记录，都是同类型的事，敲诈，不起诉，花钱了事。”
刘浩说完，张红旗把那张名单叠起来。
“材料整理好，我来用。”
当天下午，一份材料进了公安部的内部传阅。
材料不长，核心是那张名单，加上每个人的犯罪记录，附件是这次行动的地点、时间、雇佣关系的部分线索。
走的是李建国那条线，没有大动静，就是一份内部材料，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吴老板雇的那帮人，那天还在际华大门外拉着横幅，第二天横幅不见了，人也没了。
一夜之间，全部撤了。
刘浩站在楼上往外看了一眼，回来告诉张红旗。
张红旗正在看一份草稿，是公关部连夜写的邀请函。
邀请函不长，写的是：际华文化传播集团定于正月初七，召开市售儿童玩具质量鉴定发布会，欢迎全国主流媒体莅临，全程公开，同步直播，现场送检，结果当场公布。
地点，济南，某国家级检测机构。
附件是正版玩具和市售流通品各三十件，将于现场同步送检。
张红旗在最后一行加了一句，“发函范围，国内主流日报、晚报、电视台全覆盖，一家不漏。”
公关部的人接了稿子，问发多少份。
张红旗说，“能发多少发多少。”
邀请函当天发出去，广播、电视、报社，京城、上海、广州、成都，各省主流媒体，一份接一份，传真机响了一下午。
刘浩把发送记录翻了翻，两百七十三家。
发布会的时间，就定在三天后。
吴老板接到这个消息，是下午茶馆散场之后。
线人发过来一条，就一句话：际华要开直播发布会，全国媒体受邀，现场送检对比。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没动。
账单还没还清，五千万压在那，货铺满了但退货的电话已经来了，工厂那边还有三批待出货压着仓。
现在际华开发布会，当场送检，当场出结果。
他想了想，拿起了电话，打给广州那两家小报，叫他们暂停后续的稿子，先等等。
电话里的人问，等什么。
吴老板说，“等我想清楚。”
北边，张红旗把邀请函的最后一份副本盖了章，递给首席工程师。
“发布会那天，荧光鉴定这一块，李健群亲自上，带设备，当场演示。”
首席工程师点了头，出去了。
刘浩坐在旁边，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你打算在发布会上把那个荧光防伪这事全说清楚？”
张红旗没接他的话，低头继续看文件。
刘浩想了想，也没再多问。
有些东西，等到初七那天，自然就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