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浩是第三天下午回来的。
进门没坐,站在张红旗桌前,把一份打印件拍在桌上。
“查出来了。”
张红旗拿过来看。
出入境管理局的记录,白纸黑字,护照号码、入境时间、签证类型,全列着。
最底下一行,红笔划出来的,是公安部人口信息库的比对结果。
李卫东,男,1952年生,户籍广东汕头,2001年因心脏病死亡,注销户籍。
护照持有人,已故三年。
张红旗把那份纸翻过来,背面是刘浩手写的备注:“护照系伪造,套用死者身份,入境口岸深圳罗湖,入境三次,间隔时间分别对应广州、福建、杭州三起文物失窃案发前两周。”
张红旗把那份纸放下,抬头看刘浩。
“三次入境,三起案子,时间全对得上。”
刘浩点头,“这人是贼头。”
张红旗把那份纸收进抽屉锁好,“不报警。”
刘浩愣了一下,“不报?”
“报了他跑了,人跑了,后头那条线就断了。”张红旗站起来,“这次,让他进来。”
刘浩没吭声,等着。
“让单楹秋去找他,请他来煤市街看东西。”
刘浩把这话想了想,“你要把他引进来?”
“引进来,看他后头还有多少人。”
“行”
刘浩走到门口,回了一句,“煤市街那边的安保,要不要加人?”
“不加,原样不动,别让他看出破绽。”
刘浩出去了。
单楹秋是在琉璃厂找到李博士的。
隔了两天,初春大集的前三天,琉璃厂人多起来,各地的贩子摆了满一条街。
李博士就站在一个卖铜器的摊位前,还是那件灰色夹克,金丝眼镜,头发后梳,文质彬彬。
单楹秋走过去,“李老师,巧了。”
李博士转过头,笑了,“小单,又出来收货?”
“没有,今天休息,溜达。”单楹秋把手揣在兜里,像是随口说的,“上次您说想看明清官窑,我跟老板提了一嘴,他说欢迎,让我请您过去坐坐。”
李博士的眼神动了一下,很快,一闪就过。
“哦?你们老板这么客气?”
“您那天一眼断的永乐压手杯残片,老板听了也佩服,说想认识认识。”
李博士点了点头,“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下午,行不?”
“行。”
第二天,下午两点。
煤市街,四合院门口。
单楹秋在门口等着,李博士准时到,还是那身打扮,手里多了个布袋,说是带了两片自己收的残片,做见面礼。
进门。
院子不大,但东西多。
正房廊下摆着两把黄花梨圈椅,东厢窗户底下放着一张条案,案上是一只青花大罐,敞口的,没盖。
李博士的步子慢了。
他的目光从圈椅扫到条案,从条案扫到院角那把翘头案,一件一件看过去,走得不快,像在散步。
他外套最上面那颗纽扣,对着院子。
微型摄像头在工作,没有声音,没有红灯,只有针尖大的镜头在转录。
院子里几个角度他都扫了,特别是东南角那棵石榴树后头的围墙——那个位置,没有摄像头。
走到西厢门口,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坐在门槛上,面前铺了一块绒布,手里拿着把小刷子,正一点一点地清理一只青铜器。
商代青铜爵,三足,流口细长,器身带饕餮纹,铜绿斑驳,土沁入骨。
李博士的脚步停了。
他的眼睛盯着那只爵,走近了两步。
那大妈是秦婶,在这院子帮工五年了,平时负责清理收来的物件。
李博士蹲下来,离那只爵不到半米,“这件东西,是真的商代?”
秦婶头也没抬,“不知道,我就管擦。”
李博士右手伸了出去,两根手指要往爵口上搭。
“啪。”
秦婶手里那根黄杨木棍,直接敲在他手背上,力道不轻。
李博士缩手,脸色变了一下。
秦婶这才抬头看他,“行里的规矩,不上手。”
单楹秋在旁边赶紧打圆场,“秦婶,这是客人,李老师,搞学术研究的。”
秦婶没接话,把那只爵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继续刷。
李博士站起来,把手背在身后搓了搓,笑了一下,“老规矩,应该的。”
这时候,正房那边传来声音。
张红旗从屋里出来了,穿件灰布褂子,手里端着茶缸,像是刚起来的样子。
“李老师?”张红旗把茶缸放在廊下的石墩上,走过来,“听楹秋说了,眼力好,欢迎。”
李博士和他握了手,“张老板客气了,今天是来长见识的。”
张红旗带着他往院子里转了一圈,指着这件说年份,指着那件聊来路,不紧不慢的,像是个普通藏家在显摆自己的东西。
走到正房东侧,一道窄门,铁的,上了锁。
张红旗从兜里掏出钥匙,把门开了。
“楼下还有些东西,李老师要是有兴趣,下去看看?”
李博士点了下头。
台阶往下走了十二级,灯是声控的,人一进去,啪地亮了。
地下室不大,三十来平,四面墙全做了恒温恒湿的柜子,玻璃门的,里头一件一件摆着。
李博士的脚步又慢了。
他在看墙角那根红外线发射器的位置。看门边那个门禁面板的型号。看头顶那根走线管的方向。
张红旗走在前头,背对着他,像是没注意。
“这十件,是我这些年最满意的。”张红旗站在中间那个柜子前头,把玻璃门打开。
里头摆着的东西,李博士一件一件看过去。
宋代汝窑天青釉洗。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图罐。明成化斗彩鸡缸杯。商代后母戊方鼎残片。西周散氏盘拓片原件。还有几件青铜器、玉器,每一件底下都有标签,写着鉴定编号。
国家一级文物。
李博士的呼吸节奏变了,快了半拍,喉结动了一下。
他在心里算。
这十件,黑市上,至少八千万美金。
“张老板,”李博士开口了,声音压得平,“这批东西,有没有可能让一让?一千万美金,十件打包。”
张红旗转过身,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卖。”
“价格可以再谈——”
“不是价格的事。”张红旗把玻璃门关上,“这批东西,已经登了册了,下个月,国家博物馆来人接收,我捐的。”
李博士的嘴唇抿了一下。
张红旗像是没看见,把灯关了,“上去吧。”
送走李博士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单楹秋把人送到胡同口,李博士笑着道别,转身往东走了。
走到胡同拐角,一个穿蓝色工服的清洁工正弯着腰扫地,帚划在砖面上,沙沙响。
李博士经过他身边,没停步,眼睛往那人脸上扫了一下。
清洁工也抬了一下头。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不到一秒。
李博士走远了。
清洁工直起腰,从兜里摸出半截粉笔,趁没人注意,在四合院外墙拐角的那块砖上,画了一个三角形。
白色的,不大,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然后继续扫地,扫帚的声音均匀地响着,往胡同那头去了。
院子里。
张红旗站在西厢门口,秦婶已经把那只青铜爵清理完了,搁在木架子上。
张红旗走过去,拿了块湿布,把爵身上的浮灰又擦了一遍。
擦到底足的时候,他的手指按住了爵底座下面一个不起眼的铜钉。
按下去,没有声音。
但正房东侧那道窄门的背后,地下十二级台阶的尽头,一道三百公斤的合金防盗门,无声地合上了。
锁芯转动,四根钢制门闩从四个方向同时伸出,卡进门框的预留槽位里。
死的。
张红旗把布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进了正房。
桌上那缸茶还温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