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八号,晚上七点。
深圳南山区,金碧辉煌夜总会。
整栋楼被包了下来。门口停了三十多辆车,奔驰、宝马、丰田皇冠,车牌有粤的、豫的、鄂的、皖的、赣的、湘的,天南海北全凑齐了。
大门两侧摆了两排花篮,红绸带上印着金字:全国Sp渠道互助会成立大会。
马总站在二楼包厢的落地窗前往下看。大厅里六十多张桌子,坐了四百多号人。台上架着投影仪,幕布拉开了,老鼠强正在调话筒。
“来了多少家?”马总问身边的秘书。
“四十七家。原来请的四十二家,另外五家自己找上门的。”
马总点了点头。四十七家。全国做Sp翻唱的,百分之八十都在这了。
晚上七点半。
老鼠强上台了。西装革履,头发打了发蜡,跟那天在天上人间的模样判若两人。
投影幕布亮了。第一页ppt,标题:Sp翻唱业务盈利模型分析。
“各位老板,咱们这行做了这么多年,一直各干各的,闷声发财。但时代变了,彩铃市场一年几百个亿的盘子,光靠单打独斗吃不下来。”
老鼠强翻了一页。
屏幕上出现一张表格。左边是原唱版本的成本结构:版权费、制作费、渠道分成,算下来,利润率百分之十二。
右边是翻唱版本的成本结构:制作费三百块一首,版权费零,渠道分成自己跟自己分。利润率百分之七十八。
底下一片议论声。
“我举个例子。”老鼠强点了一下遥控器,“际华集团,张红旗。他跟我们省签了一份合同,十万块一年,买断彩铃业务的分账权。十万块。”
底下有人笑了。
“十万块够干什么?我一天流水就十万。他那份合同我见过,白纸黑字,把自己卖了还替人数钱。”
老鼠强翻到下一页。
“我把际华全库的歌翻了六十首,上了六个省的平台,一个月流水四千七百万。他张红旗搞了三年,一年赚的不如我一个月的零头。”
底下有人鼓掌了。
马总在二楼包厢里听着,嘴角往上翘了翘。
老鼠强又翻了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软件界面。
“这是我们自己开发的批量处理工具。”他从讲台下面拿出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仪。“各位看。”
屏幕上跳出一个操作界面。左边是一列音频文件名,右边是参数设置面板。
“原唱音频导进来,一键操作。人声剥离,AI合成新声线覆盖,编曲替换,格式转码。一首歌,从导入到出成品,四分钟。”
他按了一下按钮。进度条走了一遍。四分零三秒,一首新的翻唱版生成了。
“一台电脑一天跑三百首。十台电脑,三千首。际华全库两千多首歌,一个礼拜翻完。”
台下安静了两秒。
有人喊了一声:“强哥,这软件卖不卖?”
老鼠强笑了:“不卖。但是,加入互助会的,免费用。”
底下炸了。
八点整。
马总从二楼下来了。
全场起立。
老鼠强把话筒递过去,自己退到一边。
马总接了话筒,另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站在台上扫了一圈。
“各位,我说两句。”
全场安静。
“Sp这个行业,说白了,就是靠内容赚钱。内容从哪来?两条路。第一条,跟唱片公司签约,付版权费,分账,受人家管。第二条,自己搞内容,成本自己控制,利润自己拿。”
他顿了一下。
“第一条路,有人走过了。际华的张红旗,签了合同,付了钱,结果呢?一年到头赚的那点分账,还不够付他养的那帮人的工资。这就是正版的下场。”
底下有人笑。
“第二条路,老强已经给各位演示了。翻唱成本低,周期短,铺量快。只要渠道打通了,钱就是自己印的。”
马总把话筒换了只手。
“但是有个问题。各省各干各的,定价乱,坑位抢,互相压价。到最后便宜的是运营商,不是咱们。所以今天,我提一个想法。”
他转身指了指背后幕布上新出现的一行字:全国Sp渠道互助会。
“各省划片,统一定价,统一分账,统一跟运营商谈条件。谁加入,谁享受老强的翻唱资源和技术工具。不加入的,以后在这个行业就没饭吃了。”
停了两秒。
“我来当这个会长。各位没意见吧?”
没人说话。
马总把话筒放下了。
“好。没意见就通过了。下面交会费,每家五十万,算入会门槛。账户信息在各位桌上的信封里。”
底下开始翻信封了。
有人当场掏出手机转账。有人拿出支票本。有人叫秘书下去办。
半个小时。四十七家,到账二十三笔。一千一百五十万。
剩下的说回去走公司流程,三天内到。
马总在台上站着看,手机响了一下。看了一眼,短信提示。到账。
他把手机揣回去,对老鼠强说了句:“去安排酒。”
老鼠强跑下台去招呼服务员开酒。
茅台。一箱一箱往上搬。
九点半。
宴会进入高潮。台上有人唱歌,有人划拳,烟雾缭绕,杯盘狼藉。
没人注意到,夜总会一楼后门的安保换了一拨人。
原来的四个保安被替下去休息了。换上来的六个人穿着一样的黑色制服,胸前别着夜总会的工牌,但身板比原来那帮人厚了一圈。
二楼通往天台的消防门,也多了两个人。
地下车库的出入口,一辆面包车横着停在坡道上。车里坐了三个人,对讲机开着,音量调到最小。
刘浩在三楼的监控室里。
夜总会原来的监控员被支开了,说是设备检修,让他去休息室等着。刘浩坐在监控台前面,十二块屏幕,每一块对应一个摄像头。大厅、走廊、后厨、车库、电梯间、包厢过道,全在眼前。
他身边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跑着一段程序,右上角有个绿色的小圆点在闪。
“信号正常。”年轻人说。
龙芯微的人。三天前顾明远派过来的。笔记本连着夜总会音响系统的主控线路,大厅里所有话筒采集到的声音,实时传回北京的服务器。
马总在台上说的每一句话,老鼠强演示软件的每一步操作,全录了。
十点十五分。
刘浩拿起对讲机,按了一下。
“外线切了没有?”
地下室那头回了一声:“切了。座机和传真全断了。手机信号屏蔽器开了,覆盖整栋楼,b1到四楼全覆盖。”
刘浩看了一眼监控画面。大厅里还在喝酒。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举着手机晃了晃,看了看屏幕,又揣回去了。
没信号。
没人在意。喝多了的人不在乎手机有没有信号。
刘浩把对讲机调到另一个频段。
“各点位报。”
“一楼正门,两人,正常。”
“一楼后门,两人,正常。”
“二楼消防通道,两人,正常。”
“地下车库,三人,正常。”
“天台,一人,正常。”
全到了。十二个人,六个点位,把整栋楼捏得死的。
刘浩从兜里掏出另一部手机。这部没走夜总会的基站,用的是卫星通讯卡。
拨了一个号。
两声,接了。
张红旗的声音:“说。”
“现场已控。音频在录。人员到齐,四十七家全在。马总和老鼠强都在大厅。所有出入口封了,通讯切了。里面的人出不去,消息也传不出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好。守着。别动。等我消息。”
挂了。
刘浩把手机放回兜里,靠在椅背上。
监控画面里,马总端着茅台杯子在各桌敬酒,笑得满脸放光。老鼠强搂着两个小姐,嗓门大得隔着屏幕都能听见。
四十七家Sp公司的老板们推杯换盏,有人已经喝得趴桌上了。
没人知道门外换了人。没人知道通讯断了。没人知道头顶上的每一个话筒,都在往两千公里外的北京传信号。
刘浩看了看表。
十点二十三分。
他从背包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吐了口烟,盯着屏幕。
等张红旗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