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八号,晚上十一点。
信产部主楼三层会议室的灯还亮着。
联合调查组七个人,坐了一排。信产部三个,纪检两个,通信集团总部派了两个。带队的姓陈,纪检的人,五十出头,矮个,说话声不大,但每句话都带刀。
桌上摊着张红旗三天前递上去的那套材料。
陈组长翻完最后一页银行流水,把文件合上了,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张红旗。
“龙芯微的系统,现在能远程调用?”
“能。”张红旗打开笔记本电脑,转向桌对面。顾明远从北京那头远程接入了系统,界面跳出来,左上角绿灯亮着。
“陈组长,这套数字水印追踪系统的后台权限,从现在起对调查组全面开放。所有操作日志实时留存,可审计。”
陈组长点了下头,朝身边的技术员抬了抬下巴。
技术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通信集团总部信息安全处的。他凑到屏幕前,手指在触摸板上滑了几下。
“我查一下鑫达那个公司名下的关联企业。”
屏幕上跳出一个列表。
四十三家。
壳公司名字乱七八糟,什么鑫达一号、恒丰数码、盛远科技、金海通信,注册地从深圳到东莞到惠州到中山,全在珠三角。
技术员又点了一下。每家公司后面跳出物理地址。写字楼门牌号,精确到几层几室。
“这些地址是怎么定位的?”陈组长问。
张红旗说:“每家壳公司在运营商平台上传内容的时候,必须绑定一个固定Ip。我们通过水印追踪锁定了上传Ip,再反查Ip绑定的物理线路。运营商那边有开户档案,地址精确。”
陈组长把这些地址抄了一份,递给身边的人。
“这些地方,明天一起封。”
十一点二十分。
陈组长拿出一副耳机插上笔记本,播放了刘浩从夜总会传回来的录音。
大厅的嘈杂声里,马总的声音一段一段被截出来。
“各省划片,统一定价,统一分账。”
“谁加入,谁享受老强的翻唱资源和技术工具。”
“不加入的,以后在这个行业就没饭吃了。”
陈组长把耳机摘了。
“人还在里面?”
张红旗拿出卫星电话,拨了刘浩的号。两声接了。
“人呢?”
“全在。四百多号人,没一个走的。喝到现在还没散。马总和老鼠强都在大厅,手机信号继续屏蔽,座机也断着。”
张红旗挂了,看陈组长。
“人在。出不去。”
陈组长点头。
“最后一样。”张红旗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同,A4纸,三页,摊在桌上。
就是那份和河南分公司签的十万块买断合同。
他翻到第二页,手指点着第七条。
“数字指纹备份条款。合同第七条,乙方——也就是际华集团——有权对所有提供给甲方的音频文件嵌入不可逆数字指纹,甲方确认知悉并同意该技术手段的存在。”
陈组长把合同拿过去,一字一字看那条。
“这条什么意思?”
“意思是,河南分公司签了这份合同,等于书面确认了我方音频上有数字指纹。他们明知指纹存在,还把音频交给老鼠强去翻录、去牟利。数字指纹没有被去除——技术上也去除不了——翻唱版里全带着。”
张红旗指了指鉴定报告第七页的比对结论。
“残留指纹和原始指纹百分之百吻合。铁证。”
调查组里的法务专家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同志,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张总,我确认一下。这份合同是你方和河南省分公司签的?”
“对。马总授意签的,他的秘书代签代盖章。”
“合同约定十万块买断,但实际产生的彩铃收入是月流水四千七百万。”
“对。”
女同志把合同翻到签字页,看了一眼日期和印章。
“以极低对价获取授权,再将授权范围之外的内容交给第三方牟利,本人通过离岸架构截留收益。这不只是侵权。这是利用职务便利实施的合同诈骗。主体是国有企业管理人员,金额特别巨大。”
她把合同放下。
“够了。刑事立案没问题。”
十一点四十。
陈组长站起来。
“订机票。最快一班飞深圳的。”
秘书打了个电话出去。两分钟回话:“专机。凌晨一点半起飞,南苑。”
“走。”
七个人收拾东西,五分钟出了会议室。
张红旗没跟。他站在走廊里,看着调查组的人往电梯口走。
陈组长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张总,你不去?”
“我就不去了。刘浩在那边配合你们。技术支持顾明远远程在线,二十四小时不断。”
陈组长点了下头。
“行。等消息。”
电梯门合上了。
张红旗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给刘浩发了条短信:调查组起飞了,凌晨四点到。你准备接应。
回复很快:收到。
五月九号,凌晨四点十分。
深圳宝安机场。
专机落地。
停机坪上已经停了八辆警车。深圳市局经侦支队的人,二十四个便衣,分坐四辆面包车。南山分局出了两辆带警灯的,十二个人。
另外还有两辆没标识的黑色别克,通信集团总部安保处的人。
陈组长下了舷梯,和深圳方面的人碰了个头。五分钟交代完毕。
“两路。第一路,十八个人,去通信省分公司总部大楼。财务室、机房、档案室,三个点同时进入,封账、封服务器、封纸质档案。所有人不许离开工位,手机收缴。”
“第二路,剩下的人跟我走。目标南山区金碧辉煌夜总会。里面有四百多人,主要目标两个:马某,强某。”
“开始。”
车队拉开了。没开警灯,没拉警笛。
四点四十,第一路人马到了通信省分公司大楼。楼里值班的保安还在打瞌睡,被亮出来的证件吓醒了。电梯直上七楼财务室,门锁被技术开锁拧开,灯一亮,文件柜一排立着。
同一时间。
金碧辉煌夜总会门口。
六辆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灯灭了,发动机没熄。
陈组长坐在第一辆车里,拿起对讲机。
“里面的人,接应一下。”
三秒后,夜总会正门的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刘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对讲机。
“陈组长?”
“嗯。”
“里面情况。大厅还有一百多人没走,大部分喝倒了,趴桌上睡着。马总在二楼包厢,老鼠强在一楼后台的休息室里。出入口控制权现在移交给你们,我的人撤。”
陈组长下了车。身后的人跟着下来,二十多个,排成两列。
刘浩侧身让开正门。
陈组长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抬手。
“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