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
两辆面包车从汉庭酒店门口开出来,往南走了三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停在金池汤泉会所的后门。
刀疤刘和苟老板被从车上拖下来。
刀疤刘双手反绑着,嘴上贴了条胶带。苟老板没绑,但两条腿打着摆子,走路都得人扶着。两个安保一左一右架着他,跟架一条死狗一样。
这地方是刀疤刘的主场。
三楼豪华包厢还亮着灯,里头传出来笑声和水花声。他剩下的那些人,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刘浩站在后门台阶上,对着身后的人抬了下巴。
六组人散开了。
两人守前门,两人守后门,两人守消防通道,两人守停车场出口。剩下的跟刘浩进去。
前台没人。收银台后面的姑娘歪在椅子上看手机,抬头看见一群灰背心推门进来,手机掉地上了。
刘浩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走过去了。
楼梯间里,脚步声轻而快,十二个人分两路上楼。一路走正门楼梯,一路从员工通道绕上去。
三楼。
走廊里灯光昏黄,地毯上印着水渍和烟灰。一共六个包厢,四个亮着灯。
刘浩走到第一个门口,侧耳听了一下。里面有人唱歌,五音不全,嗷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往下收。
三,二,一。
门被推开了。
包厢里三个光膀子的汉子泡在池子里,其中一个嘴里还叼着根烟,看见门口站着人,烟从嘴角掉进了水里。
“别动。”
两个安保进去,一个摁头一个拽胳膊,三十秒,三个人全趴在池子边上了,手腕被扎带绑住。
第二间包厢,门没锁。
一个戴金链子的胖子正在按摩床上趴着,技师姑娘吓得缩在墙角。安保进去把胖子翻了个个儿,扎带一勒,完事。
第三间。
里面人多,七八个,围着桌子打牌。满桌子烟灰和空啤酒罐。
门一开,最近的一个反应快,抄起桌上的啤酒罐就砸过来。
安保侧身躲开了,上前一步卡住他脖子按在桌面上,脸拍在扑克牌里。其余几个还没站起来就被控住了。
有个愣头青从座位上蹦起来,抡起椅子要砸。
安保都没回头,后面进来的人一脚踹在椅子腿上,椅子飞了,那愣头青的手震得发麻,被顺势一拧,趴下了。
第四间。
门锁了。
刘浩看了一眼门锁,对旁边的人点了下头。
一脚。门框裂开,门往里倒。
里面一个平头汉子正在穿裤子,裤子才提到膝盖。看见人进来,二话没说转身就往窗户扑过去。
窗户是推拉的,他一把推开,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去了。
外面黑漆漆的。三楼。下面是停车场。
平头汉子双手扒着窗框,脚往外一蹬。
一只脚从窗外飞进来了。
正踹在他胸口上。
平头汉子整个人从窗框上弹回来,后背砸在包厢地板上,摔得四仰八叉。还没回过神来,两个安保已经压上去了。
窗户外面,一个灰背心蹲在三楼外墙的空调外机上,收回了腿。这人从一开始就蹲在那儿等着。
十分钟。
从刘浩推开第一扇门开始算,到最后一个人被扎带绑住,前后十分钟。
三楼走廊里横七竖八趴着二十来号人,有穿浴袍的,有光膀子的,有裤子还没提上来的。全都手腕反绑,脸朝下趴着。
安保把这些人一个个提溜起来,赶到一楼大厅。
大厅里。
正中间那组沙发,皮的,黑色,平时刀疤刘坐的位置。
张红旗坐在那儿了。
腿搭着腿,手里端着个一次性纸杯,里面是白开水。他到的时候让前台的姑娘倒的,不喝茶,不喝酒,就白开水。
二十来号人被赶下来了,蹲在大厅地砖上。湿漉漉的,有的浑身水渍还没擦,有的嘴里还带着没嚼完的花生米。
刀疤刘被带进来了。
胶带撕掉了,嘴角一圈红印子。他被按在大厅正中间的地砖上蹲着,抬头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张红旗。
对面。三步远。
那个位置,以前是他坐的。那张沙发,是他花八千块钱买的。那个坐法,是他的坐法。
现在换人了。
苟老板蹲在刀疤刘旁边,两条腿抖得膝盖碰膝盖,嗒响。
张红旗喝了口水,纸杯放在茶几上。
刀疤刘抬着头看他,喉咙动了两下。
“张总。”
声音哑了,不是喊的,是挤出来的。
“张总,今天晚上的事儿,是我喝多了,冲动。你大人大量——”
张红旗没看他。
目光落在茶几上。
刘浩从旁边走过来了,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拉链拉开,从里面抽出一沓东西来。
厚的。
A4纸打印的,外面套着透明文件袋。一份,两份,三份,四份。
啪。
四份文件拍在茶几上。茶几是玻璃面的,拍上去的声音闷而实。
刀疤刘的眼睛钉在那沓纸上。
最上面那份,文件袋是透明的,里面的内容看得清清楚楚。
照片。
一张一的照片。有他在赌场里的,有他收钱的,有他在片场门口跟人交易的。拍摄角度刁钻,时间、地点、人物全拍清楚了。照片底下压着表格,手写的,一行一行的数字,金额、日期、收款人。
第二份。银行流水。账户名是他老婆的,但每一笔进出都标注得明白白。
第三份。合同。他跟七八个剧组签的那些所谓的“群演管理协议”,一份一份复印在那儿。每份合同旁边都夹着一张手写的注释,标明了哪条违法,违的什么法,对应哪条刑法哪一款。
第四份最薄,只有三页纸。
封面上四个字。
举报材料。
右下角盖着公章。
刀疤刘认识那个章。东阳市公安局经侦大队。
他的脸白了。
不是吓白的那种白,是血从脸上抽走了那种白。额头上的疤在白脸上显得更红了,跟条蜈蚣一样。
苟老板探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东西,看见第三份里面有他的名字。光影器材租赁公司。翻新设备。虚开发票。
他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大厅里蹲着的二十来号人,谁也没吭声。能看见茶几上东西的往那儿瞅了一眼,看不见的把头低得更低了。
张红旗坐在沙发上,拿起纸杯又喝了一口水。
放下。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刀疤刘,开口了。
“刘哥,你在横店八年,挣了多少钱?”
刀疤刘没答话。
“我帮你算过了。”张红旗用手指头点了点茶几上那沓纸,“都在这里面。一笔一笔的,清楚得很。”
刀疤刘的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张红旗站起来了。
纸杯里的水没喝完,他也没管。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住,没回头。
“德胜明早到。他来了之后怎么处理你们,我说了不算。”
大厅里没人说话。
张红旗出了门,面包车的发动机声从外面传进来,走了。
刀疤刘蹲在地上,膝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盯着茶几上那沓纸。
他听过徐德胜这个名字。
只听过一次。
那一次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