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升起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不是恐惧,而是生物本能对未知巨物的绝对震慑。那东西没有完全浮出水面,只露出小半截躯体,却已填满了半个河道。墨蓝色的河水在它身侧翻涌,磷火被搅碎成漫天光点,在黑暗中画出诡异的光痕。
蒙毅的手死死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他经历过无数战阵,见过匈奴的铁骑、百越的毒瘴,甚至直面过归墟的邪祟——但眼前这个东西,不一样。
它的存在本身就扭曲了感知。距离感是错乱的:明明在三十丈外,压迫感却像贴在鼻尖;明明没有动作,耳边却传来骨骼摩擦的幻听。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湿冷的淤泥,连肺腑都开始隐隐作痛——那是肋骨折断处传来的抗议,却被蒙毅用意志力死死压住。
“所有人……缓慢后退。”蒙毅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要转身,不要逃跑——它现在还在观察我们。”
郎卫们依令后撤,动作缓慢得像在水中行走。每个人的手都按在武器上,眼神死死盯着河面,额头冷汗滴落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芸娘站在最前方。
她没有后退。额头的冷汗汇成细流滑落,但她的眼神——那种属于沈书瑶的绝对清明——反而更加锐利。右眼的瞳孔微微收缩,像在扫描、分析、计算,每一次眨眼都伴随着微弱的数据流光。
能量读数超出阈值……物理结构不符合已知生物模型……检测到高浓度逆熵污染……生物质与微缩机关单元融合度87.3%……
冰冷的分析在意识中流淌。但与此同时,芸娘身体的负荷也在加剧——皮肤上的裂纹又扩大了一分,淡金色血液渗出,滴落在地面,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
“它是什么?”蒙毅挪到她身侧,声音压到最低。
“怨念聚合体。”芸娘的声音同样很低,却清晰得像刀刃划开丝绸,“被姒武阳的实验残害致死的姒氏族人……他们的怨念被混沌能量束缚,与微缩机关单元结合……成了守护封印的看门狗。”
她顿了顿,补充道:“三千年了。这些怨念一直被囚禁在这里,既不能安息,也不能消散。他们恨一切活物,尤其恨……姒氏血脉。”
话音未落——
河面突然炸开!
那怪物完全浮出水面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不是生物。
那是一具用无数尸体拼接而成的聚合体。
至少三十具半腐烂的尸骸,被黑色粘液强行粘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三丈多高的畸形巨物。头颅是七个人的头骨融合而成,眼眶中燃烧着猩红的火焰;四肢由十几条臂骨和腿骨缠绕组成,末端是尖锐的骨刺;躯干部分更是惨不忍睹,能清晰看到被腐蚀了一半的内脏和裸露的脊椎。
最可怕的是,这怪物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流动的黑色薄膜,每一次蠕动都会发出骨骼摩擦的咔嚓声和液体流动的咕嘟声。
但它没有立刻攻击。
它用七双燃烧的眼睛看向沈书瑶,然后开口了。
声音是几十个人声的叠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带着极致的痛苦:
“姒……氏……血……脉……”
“还……我……们……自……由……”
“解……开……封……印……”
每说一个字,就有黑色的粘液从它嘴角滴落,腐蚀着脚下的岩石,发出嘶嘶的声响。
沈书瑶脸色凝重,快速说道:“这是怨念聚合体。物理攻击无效,能量攻击会被它的薄膜吸收。唯一的方法是用纯净的秩序能量净化。”
她抬起手,试图催动九芒星印记,但印记只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就迅速黯淡下去。
“该死……能量不够……”
怪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虚弱,发出一阵刺耳的尖笑。那笑声中包含了婴儿的啼哭、女人的尖叫、老人的哀嚎,混杂在一起形成精神污染般的冲击波。
两名郎卫痛苦地捂住耳朵,跪倒在地,七窍开始渗血。
“关闭听觉感知!用基础防御术抵挡精神冲击!”沈书瑶急喊。
但已经晚了。
怪物动了。
它庞大的身躯以不可思议的敏捷扑向众人,骨刺横扫,三名郎卫躲闪不及,被直接拦腰斩断!鲜血喷溅在钟乳石上,瞬间被黑色粘液吸收。
“开火!!!”
蒙毅嘶吼着扣下扳机——动作牵动肋骨折断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咬紧牙关撑住。能量弩箭如同暴雨般射向怪物!
箭矢击中黑色薄膜,爆发出密集的电火花,但只是让怪物的动作迟缓了一瞬,无法造成实质伤害。
“不行!打不动!”
“换燃烧弹!烧掉那些粘液!”
两名郎卫投出燃烧弹,火焰在怪物身上炸开。但黑色粘液只是沸腾了一瞬,就迅速将火焰吞噬,反而让怪物体型膨胀了一圈。
“它在吸收能量!”
怪物发出满意的嘶吼,更多的黑色触须从它体内伸出,卷向其他人。
沈书瑶咬着牙,再次尝试激活印记。这一次,她不再尝试外放能量,而是将仅存的能量凝聚在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符文——
“以姒氏之名,命尔等……安息!”
符文击中怪物的瞬间,它发出了凄厉到极致的惨叫!身体表面开始冒烟,无数黑色的怨念从尸体中逸出,化作扭曲的人脸在空中挣扎。
但符文的威力太弱了。
仅仅三息后,符文破碎。
怪物虽然受伤,却并未被净化,反而被激怒到了极点。它放弃了攻击其他人,七双眼睛全部锁定沈书瑶,一步步逼近。
“姒……氏……血……脉……”
“给……我……你……的……身……体……”
黑色触须如同毒蛇般射来!
“保护芸姑娘!”蒙毅挡在沈书瑶身前,能量弩连续射击,但触须太多了。一根骨刺横扫而来,他下意识侧身躲避——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剧痛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触须缠住了他的腿,骨刺刺入皮肉,剧痛让他单膝跪地。
更多的触须卷向沈书瑶——
就在这一瞬间。
沈书瑶的右眼,突然变成了纯粹的银白色。
冰冷的数据流在瞳孔深处疯狂滚动。
检测到宿主生命受到致命威胁。
协议:深层意识接管——授权通过。
启动战斗形态·β。
她的气质完全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沈书瑶还带着一丝芸娘的柔和,那么此刻的她,就像一台完全剥离情感的战争机器。
身体以人类不可能的角度后仰,避开了触须的缠绕。同时,双手在胸前结印——那不是一个动作,而是一连串快到留下残影的复杂手势,每一根手指的弯曲角度都精确到毫米级。
“秩序协议·第七序列·能量解构。”
平静到冰冷的声音响起。
以沈书瑶为中心,一道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波动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冻结了。
那些黑色触须凝固在半空,表面的微缩机关单元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迅速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
怪物发出惊恐的嘶吼,想要后退。
但沈书瑶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她出现在怪物的头顶。右手食指按在怪物的眉心——七颗头颅融合的中央位置。
“检测到逆熵污染源·怨念聚合型。”
“净化协议启动。”
“目标:彻底分解。”
指尖亮起一点微光。
那光芒起初只有针尖大小,却在瞬间膨胀成直径一丈的纯白球体,将整个怪物包裹其中。
怪物疯狂挣扎,骨刺疯狂刺向球体,但一接触白光就化为粉末。黑色粘液沸腾、蒸发,那些被囚禁的怨念发出一声声解脱般的叹息,在白光中消散。
三息后,白光散去。
怪物消失了。
连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
沈书瑶缓缓落地,右眼的银白色如潮水般褪去,显露出芸娘原本温润的眸子——但只持续了一瞬,那眼神又恢复了某种非人的清明与疲惫交织的复杂状态。她整个人摇晃了一下,咳出的淡金色液体在火把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
“芸姑娘!”蒙毅冲过去扶住她,手掌触碰到她手臂的瞬间,心中猛地一沉。
不对劲。
刚才那个战斗的身影——那些精准到毫厘的闪避、那些闻所未闻的手印、那冰冷如机械的语调——绝不是他认识的芸娘。芸娘虽聪慧坚韧,但终究是深闺中长大的姒氏贵女,何曾有过这般战场杀伐之气?
可眼前的人,眉眼未改,气息未变,甚至咳血时微微蹙眉的神态,都与往常无异。
“不……是沈书瑶。”她的声音极度虚弱,却吐字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计算才出口,“我强行动用了……深层协议……芸娘的身体……快到极限了……”
沈书瑶?
蒙毅瞳孔微缩。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是芸娘的另一个人格?还是姒氏某种秘法的代称?
他想起了萧烬羽昏迷前的叮嘱:“若我出事,芸娘会有些不同寻常的表现……信她。”
当时他只当是国师担心芸娘受刺激后性格大变,如今看来……
“沈姑娘。”蒙毅改了口,声音沉稳如常,仿佛早就知晓这一切,“你需要休息。接下来的路,我们……”
“不能休息。”沈书瑶打断他,撑着他的手臂站直身体,动作依旧精准得不像重伤之人,“时间不多了。暗河系统的空间结构正在加速畸变,我们必须在一刻钟内抵达封印核心,否则退路会被彻底封死。”
她看向蒙毅,眼神锐利如刀:“蒙将军,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现在,请相信一件事——我和芸娘的目标完全一致。她救过你的命,而我,会带你们所有人活着拿到结晶,离开这座岛。”
顿了顿,她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冷静:
“至于刚才那个怪物……它不是妖邪。用你能理解的话说,它是混沌邪气污染尸骸,经微缩机关单元催化而成的畸变体。那些哀嚎是残存神经信号的反射,那些触须是失控的修复单元——本质上,它是一台坏掉的上古机关,只是在执行三千年前被设定的错误指令。”
几名郎卫面面相觑,显然没听懂机关怎么能坏掉还能动。在他们认知里,机关坏了就该停下。
蒙毅注意到一名年轻郎卫悄悄在手掌上画了个驱邪符——显然把这番解释当成了某种安抚人心的说辞。
他沉默了三息。
微缩机关单元?神经信号?上古机关?
这些词汇陌生得如同天书,但从她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不是方士的玄虚,不是巫祝的诡秘,而是像工师讲解机关原理、医官分析病理那般,基于某种深邃认知的陈述。
“明白了。”蒙毅最终点头,没有追问,“所有人,整装,继续前进。”
地下河系统比他们想象中复杂得多。
时空扭曲陷阱——一段看起来只有十丈长的河道,实际走进去后才发现空间被折叠了,整整走了一个时辰才走出来。沈书瑶一边咳嗽一边解释:“这叫做空间曲率异常区域,用你们的话说……就是鬼打墙的科学版。”
镜像迷宫——洞穴中出现无数面光滑如镜的石壁,倒映出无数个自己,那些倒影甚至会主动攻击本体。沈书瑶直接摧毁了中央的共振水晶:“全息投影加动能反馈装置,三千年前姒氏的安保系统。”
记忆回响——空气中残留着三千年前姒氏先祖的怨念,会强制入侵意识,让人看到当年的惨状:一个个姒氏族人被拖进实验室,被强行注入混沌能量,在痛苦中畸变、死亡……
“这不是鬼魂。”沈书瑶抹去嘴角的血,声音冷静得像在解剖尸体,“是强情绪波动在特殊地质结构中留下的信息烙印,相当于天然的录音录像。”
每一次危机,都伴随着伤亡。
时空扭曲陷阱让三人不慎踏入镜像迷宫,永远困在了虚假的路径中;记忆回响勾起了郎卫们最深的恐惧,两名士兵自相残杀而亡。
当他们终于抵达一处相对开阔的地下洞穴时,三十人的小队只剩下十七人。
而前方,已经没有路了。
洞穴的尽头是一面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壁,石壁上刻着一个巨大的九芒星图案,图案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与芸娘手腕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但此刻,那个九芒星图案中流淌的是猩红的血光。
沈书瑶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呼吸微弱如丝,但声音却稳得可怕。她指着那面流淌血光的九芒星石壁,语速快而清晰:
“这不是神话里的封印,而是上古能量镇锁装置。三千年前,姒武阳实验失控,不仅造出法则湮灭之地,还意外唤醒了地脉深处的混沌本源——姒氏先祖用九位长老的血脉共鸣,造出秩序结界,将邪气与这更古老的存在一同困在其中。”
她扫了一眼面露困惑的郎卫们,换了种通俗的说法:
“想象一下,把一团会腐蚀一切的毒火,关进一个特制的铁箱。但这个箱子年久失修,箱壁已经布满裂痕。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打开箱子,在毒火喷出来的瞬间,用更强的秩序之水把它浇灭,然后取走箱子里维持平衡的镇物——也就是本源结晶。”
蒙毅沉声问:“秩序之水是什么?”
“我们所有的能量武器,加上……”沈书瑶抬起手腕,那个黯淡的九芒星印记最后一次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我体内最后一点秩序血脉的共鸣。但机会只有一次,时间窗口不超过三息。”
她看向众人,眼神里没有任何煽动,只有冷静到残酷的评估:“我会在开启结界的瞬间,强行突破进去。而你们要做的,是在石壁破碎、混沌能量喷涌而出时,用最大火力压制它——不是消灭,是压制,为我的往返争取时间。”
“如果失败呢?”一名年轻的郎卫忍不住问。
沈书瑶沉默了一瞬,吐出两个字,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湮灭。”
“阴阳逆冲的湮灭之祸——正邪能量剧烈碰撞,会抹除一切存在,就像岛上的死寂之地。”
绝对的寂静在洞穴中蔓延。只有石壁后那心跳般的脉动声,越来越响。
“现在,”沈书瑶撑着岩壁站直身体,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亮得灼人,“还有人要退出吗?”
没有人动。
蒙毅第一个举起能量弩,声音斩钉截铁:“大秦锐士,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郎卫们低吼回应。
沈书瑶看着这些三千年前的古代战士,眼底深处,属于星际少校沈书瑶的灵魂,轻轻波动了一下。她转身,将手腕按向石壁上的凹槽。
就在这一瞬间——
蜃楼号上,特殊舱室内。
赵高站在胡亥面前,掌心那枚猩红的逆熵符文正缓缓旋转,散发出不祥的光芒。
“三年前,蒙毅在咸阳宫大殿当众斥责我宦官干政时,我就开始准备了。”赵高的声音平静无波,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凿骨,“这三年来,我侍奉公子在蜃楼号上学习航海,可不是真的在看风景。”
“我记下了这艘船每一个舱室的位置,每一条能量回路的走向,每一个符文的刻印规律。我无意间结交了船上的工师、庖厨、甚至某些对蒙氏不满的低级军官。”
赵高转过身,看着胡亥,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而现在,时机到了。”
“等岛上的杀阵启动,等蒙毅那边传来求援信号——李固一定会派人去救。到时候,船上守备最空虚的时刻……”
他摊开手掌。
“就是我们的时刻。”
胡亥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贪婪终于压过恐惧。
岛上·九芒星石壁前
沈书瑶的手腕与凹槽完美契合——
整个洞穴开始剧烈震动!
石壁上的猩红血光疯狂涌动,如同沸腾的血液。一股恐怖的威压从石壁后传来,那是积累了三千年的混沌能量,即将破封而出!
蜃楼号上
赵高掌心符文骤然爆发强光!
整艘船剧烈震动起来!
甲板上的符文一个个亮起猩红光芒,船舱内的照明系统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能量炉失控的警报响彻全船!
岛上
“就是现在——开火!!!”
蒙毅的吼声与爆炸声同时响起!
火焰、能量光束、爆破冲击波,全部轰向石壁!猩红血光被短暂压制,石壁中央裂开了一道缝隙——
沈书瑶化作一道残影,冲进了缝隙!
就在她冲进去的同一瞬间,石壁轰然爆碎!
无尽的血色狂潮奔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