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深处的乳白色微光,在沈书瑶指尖触碰的瞬间,化作一股暖流顺着左臂印记直冲识海。
那触感像刚煮沸的温泉水裹着细沙,烫得皮肤发麻,却又带着穿透骨髓的暖意。
她浑身一震,左臂印记骤然传来尖锐灼痛,像是有无数细针在皮肉下翻搅。
暖流的频率与她调试过的方舟核心共鸣器几乎完全同步,但这残片的材质凉得诡异,绝非七十四世纪的任何已知合金。
「姐姐,这是……」芸娘在识海里轻呼,声音带着清晰的颤抖,「它……在疼。」
沈书瑶强忍着冷汗,指尖抚过残片边缘整齐的断裂面。
没错,芸娘说得对。
这块金属残片内部传来微弱却清晰的痛苦脉动,像受伤野兽的心跳,隔着冰冷的金属都能感受到那份濒死的挣扎。
“方舟晨曦级净化模块。编号S-7-22。”她喃喃道,指腹摩挲着那些正在缓慢搏动的裂纹,粗糙的金属纹理蹭得指尖发涩,
“这是我父亲沈临渊在7319年末日降临前,主持设计的最后一代模块。
他完成它后……就失踪了。”
芸娘轻声问:「失踪?是像烬羽哥哥那样跃迁了吗?」
沈书瑶没有回答,记忆被猛地拽回那个混乱的黄昏。
7319年末日降临前三天,萧烬羽接到岳父沈临渊紧急跃迁至明1393年大宁卫的命令,任务简报会开始前一小时,她冲进父亲沈临渊的实验室,只看到空无一人的操作台,屏幕上最后一行加密坐标在黑暗中闪烁,像只窥视的眼睛。
她当时没能破解那串坐标。
现在她知道了。
那坐标指向的,就是这里。
公元前215年,东海,姒武阳的岛。
她将模块翻过来,瞳孔骤然收缩。
残片背面刻着一圈复杂纹路。
中央是逆时针旋转的双螺旋结构,外围环绕着七个星点,与她左臂上顺时针旋转的印记形成完美镜像。
那纹路带着金属冷却后的冰冽质感,指尖划过仿佛能感受到当年铸造时的余温。
“逆生对顺行。”沈书瑶低声自语,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让她汗毛倒竖,
“这不是巧合。从设计哲学上就是镜像对抗。
难道父亲的净化之路,从一开始就站在了楚明河驾驭之路的对立面?”
几乎本能地,她咬破指尖,温热的血珠滴在残片最大的裂纹上。
血液渗入的瞬间——
嗡!
乳白色光晕骤然炸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蛛网般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重组,最终在表面形成一圈完整的淡金色环形纹路,像套上了一道枷锁。
与此同时,一股跨越时空的共鸣从模块深处涌出,在空中投射出一片剧烈波动的全息影像。
影像里是个穿着白色实验袍的背影,正俯身在泛着蓝光的操作台前,白大褂的衣角垂落在地面,随着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背影,沈书瑶太熟悉了。
“父亲?”
影像中的人转过身,露出一张疲惫却温和的脸。
七十四世纪方舟文明首席科学家,沈临渊。
但他的影像似乎预设了触发条件,看向虚空的眼神穿透三千年时光,直直撞进沈书瑶眼底。
“检测到晨曦之种能量在初代测试员姒武阳的基准时空坐标附近被激活。”沈临渊的声音带着深沉的疲惫,混着跨越维度的电子杂音,像老旧收音机的刺啦声,
“看来,楚明河终于还是动用了这张最危险的古牌。”
沈书瑶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孩子,无论你是谁,能触及这段时空坐标中的信息,说明你已卷入这场跨越三千年的因果。”沈临渊继续说着,影像开始闪烁,像风中残烛,
“姒武阳,档案编号混沌初代,他并非背叛者,而是一场失败实验的活体疫苗。”
“我们七十四世纪方舟文明为对抗熵寂潮汐,重启并改进了姒武阳时代的混沌算法。”影像中,沈临渊的手在颤抖,那是压抑着巨大愤怒与悲哀的颤抖,
“但我们低估了算法与秩序之种结合后的反噬。
它会吞噬一切变量,将所有存在固化为永恒的标本。”
蜂鸣声陡然加剧,影像剧烈跳动,带着刺耳的电流声。
“楚明河认为,要掌控完美秩序,必须先掌控极致混沌。”沈临渊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
“他调取了初代测试员全部档案,找到姒武阳在公元前215年锚定的时空节点,试图将他变成淬炼完美容器的炉火。”
沈临渊抬起头,那双穿越三千年的眼睛仿佛正看着她:
“而那个容器,就是我的学生,他的儿子——萧烬羽。”
“小心。”影像模糊到几乎看不见,只剩声音还在顽强传递,像风中的丝线,
“楚明河给你的真相,都是精心调配的毒药。
救烬羽的关键,不在对抗姒武阳,而在理解他为何而痛苦。”
滋——
影像彻底消散。
模块残片的光晕暗淡下去,只剩微弱的心跳般的闪烁,贴在掌心凉得刺骨。
沈书瑶握着这块冰冷的金属,站在死寂的裂隙中,浑身血液先冻后沸。
一个完整而恐怖的逻辑链条在脑海中轰然成型。
楚明河,七十四世纪方舟文明执政官,拥有调阅所有上古特使绝密档案的最高权限。
姒武阳,这个在机构历史中被列为任务失败,意识迷失于古代的传奇人物,他的弱点、执念、编写混沌算法的核心逻辑、甚至最深层的心理模式,对楚明河而言,完全透明。
所以,楚明河不是找到姒武阳。
他是精准地唤醒并编程了一个沉睡三千年的、最顶尖的意识编程者。
他把儿子的记忆、创伤、所有最深的伤口作为输入数据,导入这个古老工具。
然后设定程序——让这位曾经的天才,用他最擅长的虚无主义攻心战,执行一个冰冷高效的任务:
摧毁萧烬羽的意志,将他锻造成完美容器。
“楚明河。”沈书瑶咬牙切齿,声音在裂隙中低回,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你不仅知道他,你根本就是在使用他。
用一个远古传奇,一个被困在时间里的同胞,去打磨你想要的作品。
你真是把一切都算到了极致,也冷血到了极致。”
她想起萧烬羽偶尔提起的童年。
那些名为能力改造的酷刑,那些意外死亡的朋友,那个躺在父亲手术台上再也没有醒来的母亲。
所有温暖都被系统性清除,所有痛苦都被精密计量和利用。
而现在,连最后的心志都要被最残酷的方式碾碎。
让他看透虚无,觉得一切挣扎都是徒劳,然后自己放弃抵抗,心甘情愿走进父亲设计好的完美牢笼。
攻心战。
用三千年传奇的智慧,去瓦解一个人最后的求生欲。
「姐姐。」芸娘在识海中颤抖,声音带着哭腔,「烬羽哥哥被人下蛊了。我们怎么破解?他现在不要我们了。」
沈书瑶强迫自己从滔天愤怒与恐惧中抽离。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萧烬羽正在被他父亲编程的古老工具吞噬,每一秒都可能彻底沉沦。
她必须想出办法,一个能刺穿这精密算计的狠招。
“芸娘。”沈书瑶在识海中沉声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嗯?」
“为了救烬羽,你什么事都愿意做是吗?”她一字一句问,
“哪怕献身?哪怕付出你拥有的一切,包括暂时放下那些小女儿的心思?”
芸娘没有丝毫犹豫:「愿意!哪怕付出生命!」
沈书瑶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有感动,有酸楚,更有并肩作战的坚定。
“好。那你发誓。”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着,
“从今往后,不再为了烬羽和我争风吃醋。
你明白吗?这让他无所适从,心烦意乱。
他心里已经装了太多沉重的东西,不能再承受我们给他的拉扯和压力。”
她顿了顿,声音里压抑着深刻的痛楚:
“我们要同心协力,一起爱他,让他安心。
他的身世本就凄惨,摊上楚明河这么个强大又疯狂的父亲,六岁就没了母亲,而且还是死在丈夫楚明河的手术台上。
他这一生,得到的太少,失去的太多。”
沈书瑶想起萧烬羽偶尔在噩梦中惊醒时,那种空洞到令人心悸的眼神。
一个六岁的孩子,亲眼看着母亲躺在父亲的手术台上,生命体征一点点消失。
而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只是冷静地记录数据,然后告诉他:“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更大的目标。”
“我们要用爱来温暖他。”沈书瑶的声音变得无比坚定,
“完整的、不分裂的、让他安心的爱。
而不是让他夹在我们之间左右为难,那只会加重他的心理负担,让他更想逃避——就像现在,他正在做的这样。”
芸娘在识海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清晰而郑重地说,每一个字都像誓言,带着玉石相击的清脆:
「我发誓。从此以后,我和姐姐同心同德,一起爱烬羽哥哥。
不争风,不吃醋,不让他为难。
我们要给他一个真正的家。」
「好。」沈书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那接下来,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从那个被精心设计的虚无深渊里拉回来——”
她抬头看向裂隙外剧烈翻涌的花海,空气中弥漫着墨玉花朵特有的、带着金属味的异香,那里,一场跨越三千年的心灵手术正在萧烬羽的意识深处进行。
“用最狠的方式。”
她将净化模块残片塞进藤蔓包裹,又从营地篝火旁抓起两把淬了草药汁的短刀别在腰间。
蒙毅瞥见她的动作,猛地按住腰间长剑:“沈姑娘,你要闯花海?那地方是死地!”
“烬羽在里面。”沈书瑶扯紧包裹背带,粗糙的藤蔓磨得肩头生疼,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神锐利如刀,
“我不能让他被楚明河变成傀儡。”
李固拎着斧头冲过来,瓮声瓮气地喊:“我跟你去!多个人多份力!”
“不行。”沈书瑶摇头,目光扫过营地中蜷缩着的伤兵,
“你们守着营地,护住伤号。
楚明河的人随时可能来。”
她话音未落,转身就朝着花海方向疾奔。
脚下的泥土带着湿润的海腥味,枯枝败叶被踩得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身后传来蒙毅的怒吼,还有李固不甘的叫骂,但她没有回头。
就在刚才,她清晰地感觉到,萧烬羽的气息正在急剧衰弱。
不是受伤的衰弱,是心志的崩溃,是生存意志被系统化删除的消亡,像火焰被慢慢掐灭。
暗金色的花海在前方翻涌,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
沈书瑶的身影,义无反顾地扎进了那片死亡之海。
潮湿的海风裹着墨玉花的金属腥气,灌进她的鼻腔,呛得她喉咙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