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日行四十里,择平坦处扎营。次日再行三十五里,沿途村镇稀疏,草木渐荒。
第三日午后,队伍进入一片丘陵地带。
两侧山丘起伏,草木枯黄,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呜声响,如同鬼哭。
林毅抬手,示意队伍放缓速度。
“不对劲。”
萧烬羽纵马来到他身侧,右眼蓝光微闪,意识雷达向四周铺开。
“前方三百步,路两边灌木丛里有人。”
“多少人?”
“六个,左侧四个,右侧两个。”
“带兵器?”
“铁制长刀,气息沉稳,不像是普通山匪。”
林毅看向王贲,指尖轻轻一压。
王贲立刻会意,悄声示意郎卫拔刀戒备,队伍呈防御阵型缓缓推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空气越来越沉,一股浓烈的杀气,从草木深处缓缓渗出。
林毅忽然勒马驻足。
“停下。”
队伍应声立定。
他抬眼望向灌木丛,声音清冷,传遍整片山谷:
“躲了这么久,出来吧。”
死寂持续数息。
下一刻,六道黑影骤然从草木中暴射而出,蒙面持刀,直扑队伍中央!
林毅目光一凛。
六人两翼包抄,目标极其明确——萧烬羽。
刀是秦军制式,握法却截然不同。秦军惯用劈砍,他们起手便是直刺。
这不是秦人的打法。
“你守住玉匣,别动。”他低声叮嘱萧烬羽,随即翻身下马。
沈书瑶眼神一厉,瞬间察觉到对方手臂处的微光。
“他们也有植入体!”
为首黑衣人刀势狠辣,直劈林毅面门,口中冷喝:
“交出玉匣,饶你们不死!”
林毅侧身避过刀锋,反手一拳砸在对方手腕。
“玉匣不是你们该碰的东西。”
“那就死!”
黑衣人悍不畏死,攻势越发狂暴。其余五人分头缠住王贲与郎卫,刀光霍霍,招招致命。
萧烬羽右眼蓝光暴涨,能量飞速消耗,却依旧稳守玉匣方位,不让任何人靠近半步。
沈书瑶纵身杀入战团,拳脚利落如刃。芸娘在意识中精准报出敌人破绽,她每一击都落在关节要害,瞬间放倒一人。
黑衣人见状惊怒:“你们也是七十四世纪来的杂种!”
这句话,让林毅眼神骤然变冷。
看来,盯上玉匣的,从来不止赵高一方。
这场截杀,背后另有其人。
激战不过半柱香。
林毅拧断为首黑衣人的手腕,夺刀架在他颈间。其余五人或被击晕,或被郎卫制服,尽数被擒。
就在众人刚松口气的刹那,最先倒地的一名黑衣人忽然猛地抽搐起来。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灰,眼白迅速染成浑浊的暗黄,嘴角溢出黑沫。
“不对劲!”
沈书瑶刚出声提醒,那人喉咙里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浑身骨骼噼啪作响,竟要强行挣开束缚再次扑杀。
萧烬羽右眼蓝光骤亮,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按。
一道微不可查的能量脉冲瞬间击中对方眉心。
黑衣人身体一僵,直挺挺倒在地上,再无动静。
凑近一看,那人早已没了气息,双眼彻底变成浑浊的暗黄色,与张横口中的怪物如出一辙。
萧烬羽右眼光芒微微黯淡一瞬。
能量,直接掉到 2.2%。
林毅蹲下身,指尖轻触对方冰冷的皮肤。
“不是追杀,是投放。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王贲扯下剩下人的蒙面,露出一张张陌生而冷硬的面孔。
“林先生,这些人不像是秦兵。”
林毅站起身,走到为首黑衣人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
“你的刀法不是秦人路数,谁教你的?”
黑衣人别过脸,闭口不言。
“不说,我也能查。”林毅语气平静,“你的身形、习惯、格斗风格,这些特征,走到哪都藏不住。”
黑衣人咬牙绷着脸,额角渗汗,依旧一言不发。
林毅站起身。
“绑了,带上。路上慢慢审。”
他翻身上马,望向西方天际。
“赵高只是明面上的眼线,真正想要玉匣的人,已经动手了。”
沈书瑶心头一紧。
她一直以为,敌人只有楚明河一脉。
直到此刻才明白,从七十四世纪追来的阴影,早已在这片古路之上,布下了天罗地网。
西行第五日,队伍在一条河边扎营。
河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和游鱼。
林娅蹲在河边洗手,徐夫人的孩子蹲在她旁边,伸手去捞鱼。
“捞不到。”孩子嘟着嘴。
“用手当然捞不到。”林娅从腰间抽出短刀,盯着水面片刻,猛地刺入水中。
刀尖上挑着一条巴掌大的鱼。
孩子眼睛瞬间亮了。
“姐姐好厉害!”
林娅把鱼递给他。
“拿去给你娘。”
孩子抱着鱼,欢天喜地跑开。
林娅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娅。”
她转过头,看见胡亥站在身后。
十六岁的少年皇子,身着深蓝色衣袍,腰间系玉带,发束银簪。立在河边,阳光洒在身上,轮廓格外清晰。
“怎么了?”
胡亥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我有话跟你说。”
“说。”
胡亥沉默片刻,望着河面。
“赵高昨晚找过我。”
林娅手上一顿。
“他说什么?”
“他说到了咸阳,让我跟陛下说,是林先生一路照顾我。”
“就这些?”
“就这些。”胡亥转头看她,“但我觉得不对,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飘着。”
林娅沉默片刻。
“他说的没错,是林先生一路照顾你。但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不必听他的。”
胡亥看着她,目光认真。
“好。”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林娅。”
“嗯。”
“如果有一天我当了皇帝,我封你当皇后。”
林娅抬头看他。
阳光刺眼,她微微眯眼。
“你先当了再说。”
胡亥笑了笑,转身离去。
林娅蹲在河边,把手浸入水中。
河水很凉。
她的耳尖,却悄悄热了。
河边稍远处,沈书瑶蹲在岸边洗手。
意识深处,芸娘轻轻开口。
“书瑶姐姐。”
“嗯。”
“林娅和那位少年皇子,是不是……”
“别管旁人。”沈书瑶声音带着一丝笑意,“管好你自己。”
“我怎么了?”
“你昨晚又去找林毅了。”
芸娘沉默一会儿。
“我睡不着……”
“你每次睡不着,都去找他。”
“因为他在啊。”芸娘理直气壮,“他坐在那里,我就觉得安心。”
沈书瑶不再接话。
芸娘又问:“书瑶姐姐,你在想什么?”
沈书瑶沉默许久。
“想以前的事。”
芸娘没有再问。
她知道,书瑶姐姐的“以前”,是七十四世纪。
是她永远回不去的家。
“书瑶姐姐。”
“嗯。”
“那些手臂发光的人……也和你们一样,从那个时代来的吗?”
沈书瑶沉默一瞬。
“也许吧。”
“那他们是敌人吗?”
“他们要抢玉匣。”沈书瑶语气平静,“玉匣里有我的意识碎片,想抢,就是敌人。”
芸娘安静片刻。
“书瑶姐姐,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你的。”
沈书瑶没有回答。
但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夜里,林毅和萧烬羽坐在篝火边。
火光照着两人的脸,明暗交替。
“能量还剩多少?”林毅问。
“2.0%。”萧烬羽答道,“日间那一击耗得太多,再这么下去,撑不到咸阳。”
“明天能到琅琊?”
“后天傍晚。”萧烬羽道,“琅琊在芝罘西边一百二十里,路程刚好。”
林毅点了点头。
“到了琅琊,先派人打探船坞,确认存在再行动。”
萧烬羽看着他。
“你信张横了?”
“不信。”林毅淡淡开口,“但核实一件事,不需要先相信谁。”
萧烬羽沉默片刻。
“你的逻辑,还是和以前一样。”
“以前?”林毅转头看他,“你认识从前的我?”
萧烬羽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灰迹。
“我去睡了。”
转身离去。
林毅坐在篝火边,望着他的背影,心头疑云更重。
过了一会儿,沈书瑶从暗处走出,在他身边坐下。
“你都听见了?”林毅问。
“听见了。”沈书瑶望着篝火,“玉匣的事,他从没跟我细说。”
“你想知道?”
沈书瑶沉默片刻。
“不想。知道了又能如何,我已经在这里,回不去了。”
林毅转头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你想回去吗?”
沈书瑶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篝火,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七十四世纪已经没了,就算回去,也只剩一片废墟。”
林毅没有接话。他望着跳动的火焰,想起七十四世纪的星空——不是秦朝这般静谧完整,而是被太空电梯与轨道城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
那个世界没了。可记忆还在。
记忆,本就是另一种废墟。
“留在这里,也未必不好。”他最终只说了一句。
沈书瑶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我去睡了,上校也早点休息。”
她转身走入夜色。
林毅坐在篝火边,望着她消失的背影。
火光之外,夜色浓重。
但他清楚,浓雾之后,琅琊的船坞正在等着他们。
那里关着的怪物,和今日暴毙的黑衣人同源。
而操控这一切的人,或许比怪物本身更可怕。
林毅想起码头那些手臂泛蓝光的人——他们和今日截杀者,分明是同一伙。
他们在芝罘的一举一动,早已被人尽收眼底。
盯上玉匣的势力,不止一拨,而是早已布下死局。
前路,再无半分太平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