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板子是新漆的,黑底红字,写着“今日顾先生说新书”几个大字,往门口一竖,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张望。
伙计又搬出一面铜锣,“咣咣咣”敲了三下,扯着嗓子喊,“顾先生回来说书啦!新故事!头一回!诸位客官快来——”
街上的人听见动静,有的停下脚步往这边张望,有的已经开始往酒楼里走了。
一个拎着鸟笼的老头最先跨进门,看见顾达坐在台上,顿时眉开眼笑,“哎呀,顾先生可算回来了!这几个月没新书,我这鸟儿都闷瘦了。”
顾达笑着拱了拱手,“赵伯,这画眉精神着呢,哪儿瘦了。”
老头哈哈笑着,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把鸟笼挂在旁边的钩子上。
又有几个老客陆续进来,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带着孩子的妇人。
他们看见顾达,都露出惊喜的神色,纷纷找位置坐下。
孙掌柜亲自给顾达沏了一壶茶,又端来几碟点心,笑眯眯地说,“先生先喝口茶润润嗓子,不着急,等人再多些。”
顾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知道孙掌柜的用意。
等人再多些,等门口那块板子把街上的闲人都引进来,等那些老客把消息传出去。
说书这行当,讲究的就是个气氛。
人少了,说得再好也没劲儿;人多了,台上台下都来精神。
茵茵坐在第一排,小短腿依旧悬在空中晃来晃去。
她的小腰板挺得笔直,那把木剑别在腰间,活脱脱一个小侠客的模样。
可她坐了一会儿,就有些坐不住了。
她悄悄从凳子上滑下来,跑到顾达身边,仰着小脸,拽着他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
“顾达,大侠叫什么名字呀?他厉不厉害?他用什么剑?他有朋友吗?”
顾达低头看她,忍不住笑了。
这小丫头,还是老样子,每次都要提前打听剧情。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茵茵瘪了瘪嘴,又拽了拽他的袖子,“就告诉我一点点嘛,就一点点。”
顾达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他姓杨,是个很厉害的大侠。”
茵茵眼睛一亮,“杨大侠?他是不是天下第一?”
顾达摇摇头,“不是,他以前断了一条胳膊。”
茵茵愣住了,小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又看了看顾达,小声问,“那他怎么当大侠呀?没有胳膊怎么打架?”
顾达还没来得及回答,萧兰也凑了过来,把茵茵的话听了个大概,也愣住了,“断胳膊?那他不是废了吗?这样也能当大侠?”
茵茵瞪了她一眼,“当然能!顾达说的肯定能!”
她转过头,又拽着顾达的袖子,眼巴巴地问,“后来呢?后来他的手长出来了吗?”
顾达:“……”
她揉了揉小家伙的小脑袋,“再问就全剧透了,等会儿还听不听?”
茵茵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但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顾达,小脸上写满了好奇和期待。
萧雪安静地坐在旁边,手里捧着手机。
她打开录音功能,把手机靠在茶杯旁边,让麦克风对着说书台的方向。
这是萧月交代的,顾达说书的时候录下来,等她忙完了可以听。
萧雪做这件事很认真,每回都要检查好几遍,生怕没录上。
萧月最近越来越忙,羊毛策的事、棉花的试种、工部那些工匠的进度……
她常常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
有时候顾达做好了饭等她,她匆匆吃几口又去书房看文书。
茵茵问她累不累,她笑着说还好,但眼底的青影骗不了人。
所以萧雪录得很仔细。
她想让月儿姐忙完之后,也能听听顾达说的故事,放松一下。
酒楼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门口那块板子果然管用,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人。
有住在隔壁巷子的李婶,带着她那个刚会走路的小孙子。还有几个读书人,手里拿着折扇,一看就是老客。
有个灰布衫中年人姓陈,在皇都有一些产业,每回都坐第一排靠左的位置。
他一进门就拱手笑道,“顾先生,可算把你盼来了!”
顾达站起来还礼,“客气了,今日新故事,保你满意。”
陈先生眼睛一亮,在惯常的位置坐下,又招呼伙计上了一壶碧螺春。
又进来一个胖墩墩的汉子,姓周,在东市开绸缎铺子。
他一进门就嚷嚷,“顾先生!您可回来了!我家那小子天天问我有什么新故事,我都不知道怎么答。”
顾达笑道,“周老板,今日就有。”
周老板哈哈笑着,找了个位置坐下,把手里提着的点心匣子往桌上一放,“这是家里做的桂花糕,先生尝尝。”
茵茵听见“桂花糕”三个字,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眼睛往那匣子上瞄。
顾达看见了,冲她摇摇头,示意她先别急。
茵茵瘪了瘪嘴,又转回去,小短腿晃得更快了。
孙掌柜看了看大堂,满意地点点头。
几十张桌子已经坐了大半,还有人在陆陆续续地进来。
他朝顾达使了个眼色——差不多了。
顾达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润润嗓子。
他走上说书台,在桌后坐下。桌上铺着青布,摆着醒木、折扇、手帕,还有孙掌柜刚沏的一壶新茶。
大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放下茶杯,有人坐直了身子,有人把鸟笼从钩子上取下来挂远了一些。
伙计们轻手轻脚地添茶,连走路都带着小心。
茵茵把小木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萧兰也学着她的样子,双手托腮。萧雪把手机往茶碗旁边挪了挪,确保麦克风对准台面,然后也安静地坐好。
顾达拿起醒木,在掌心掂了掂。
那醒木是枣木的,被人的掌心磨得光滑发亮。
他看了台下一眼,三个小家伙坐在最前面,六只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三盏小灯笼。
“啪——”
醒木落下,满堂皆静。
顾达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今天,给诸位讲一个神雕大侠的故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大堂里每个人听清。
“越女采莲秋水畔,窄袖轻罗,暗露双金钏。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
“鸡尺溪头风浪晚,雾重烟轻,不见来时伴。隐隐歌声归棹远,离愁引着江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