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继续调息，又坐了三个时辰，天色从深蓝变成了漆黑。
新祖树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青色光芒。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虎口上初愈合的旧伤，已经完全消失了，一丝疤痕都没留下。
他把手里的墨剑挂回腰间，正想着去找点吃的。
这时头顶的树冠上，忽然传来一声咿呀声。
接着新芽从枝杈间探出头来。
他手里还捏着一个树叶裹成的小包裹。
他从树上滑下来，然后光着脚跑到张凡面前，把小包裹赛到张凡手里。
张凡一愣，打开树叶包裹后，发现里面，竟然包着几块有点碎的桂花糕。
新芽仰着头道：
“娘说爹今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让我给你拿点心来。”
“桂花糕是楚姨做的，我帮忙撒的桂花。”
他把最后那句话说的很大声，唯恐张凡不知道他也参与了劳动。
张凡笑着点点头，然后掰了半块塞进嘴里。
新芽仰着脸等评价。
他嚼完咽下去说：“嗯，不错，这桂花很甜。”
新芽满意的点点小脑袋，然后爬回树上去了。
张凡笑着把剩下的桂花糕吃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月上中天，然后往城里灯火最亮的地方走去。
今晚是沐清水出关的日子。
往生山上的石阶，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沐清水推开往生殿的门，赤着脚走了出来。
她眉心那道轮回紫莲印记，已经完全愈合了。
而且颜色也从深紫变成了极淡的青紫色。
往生桥的长虹，从她的眉心延伸到山脚下。
桥身比她闭关之前，又凝实了几分。
以前是半透明的虹光，现在看着像一条真正的桥了。
沐清水来到山门口，她抬头看了看天空的月亮，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手掌上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青色的光泽。
那是往生之力，更进一步之后的特征。
这次闭关时间不算长，但她的收获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多。
之前每一次极限使用，都是在淬炼她的本源。
这次闭关把这些淬炼的成果，全部消化了。
张凡站在山脚下，正等着她下山。
两人隔着往生桥的长虹，对视了一眼，并没有寒暄。
张凡先开口问道：
“林月残魂的事，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沐清水点头。
然后她走下石阶，往生桥的长虹在她的脚底自动的铺开。
她每走一步桥身就延伸一截。
当她停在张凡的面前时，眉心的印记亮了一下，道：
“我闭关的时候感应到了一件事。”
“往生桥尽头的那片灰雾散了。”
“魂天在桥那边等林月，等了很久。”
“他捏碎深渊之心，释放林月魂魄之后。”
“他自己的魂魄被深渊之心反噬了，然后碎成了无数片。”
“往生桥把他的碎片一片一片的捞回来，拼了很久，终于拼完整了。”
“他一直在桥尽头等林月，等了很久。”
张凡问道：“他知道林月要走了？”
沐水清点头道：“知道，他说他不拦她，只是想在她走之前再看她一眼。”
沐清水把手伸进眉心印记里。
取出那朵封存着林月残魂的轮回紫莲，紫莲花蕊上的光芒比闭关之前更温润了。
花瓣一层一层张开，里面封着的残魂，已经不再是模糊的光团。
而是一个极淡的女子轮廓。
林月穿着盘素白的衣裙，闭着眼，安安静静地躺在花瓣正中央。
沐清水托着紫莲走上往生桥，桥身在她脚下微微震颤。
两侧的往生水不再像之前那样死寂无声。
而是泛起了一圈一圈极细的涟漪，涟漪从桥底往远处扩散，碰到往生山的山壁又弹回来。
在水面上织成一片极细密的水纹。
走到桥中间，她停下来，把紫莲放在桥面上。
紫莲花瓣全部张开，林月的残魂从花蕊里浮了出来，悬在桥面上方三尺的位置。
她的裙摆被往生河上的微风吹动，像是随时会被吹散。
桥尽头那片灰雾散了，一个穿黑衣的青年从雾里走出来。
腰间挂着一柄断剑，剑身上的裂纹还在。
魂天站在桥尽头，隔着整座往生桥，看着林月的残魂。
他的魂魄被深渊之心，反噬碎了太多次。
往生桥虽然把他的碎片全拼回来了。
但拼好的魂魄上，却依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些裂纹就在他身上亮一下。
他走得慢，林月的残魂在桥中间，睁开了眼。
她看着桥尽头的魂天，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眼睛里的温柔满到快要溢出来。
“师兄。”
魂天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不敢再往前了。
他怕自己身上的裂纹碰到她，会把她也弄碎。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断剑从腰间解下来，插在往生桥的桥面上。
然后单膝跪地，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他是在喘气，过了一会儿抬头道：
“我来了，你说在桥尽头等我，我来了。”
林月点头道：“我知道你会来，所以在桥尽头等了很久。”
她伸出手，手指穿过两人之间的距离。
在魂天布满裂纹的脸颊旁边停住了，她没有碰他。
只是停在离他皮肤不到一寸的位置。
隔着一层极薄的空气，安安静静的看着他。
魂天抬起头，看着林月，他脸上的裂纹，在往生桥的虹光照耀下，开始缓慢愈合。
他没有遗憾了。
他站起来，把断剑从桥面上拔出来挂回腰间。
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桥尽头的灰雾边缘。
沐清水转过身看着他，问：“愿不愿意进入轮回。”
魂天摇头。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林月，转身走进了灰雾里。
林月目送他消失在灰雾中。
然后低下头，对着桥面上那朵轮回紫莲，轻声说道：
“谢谢你替我照顾他。”
沐清水没有回答，她把轮回紫莲重新托在掌心。
紫莲花瓣在林月残魂的周围重新合拢。
然后裹着她往桥的另一端走去。
那边的灰雾已经散干净了，露出了一片极淡的青色光芒。
那是往生桥尽头的轮回通道，也是所有渡过桥的人，最终要去的地方。
林月以前不敢过去，是因为她要在桥的这边等魂天。
现在她既然已经等到了，她知道魂天还活着，知道他把自己拼回来了。
她也没有遗憾了。
紫莲托着她飘进了那道青色光芒里，花瓣一片一片的化作光点，融进了往生桥的桥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