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炎同志,谈正事。”
蒙连途声音不大,说得极为简短,但足够让周炎的动作尬住不动。
停了两秒钟,周炎的手才识趣地收回来。
“谈正事,蒙部长,您请问。”
周炎坐回沙发,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脸上依然挂着笑意,但那笑意已经没有那么自然。
“周炎同志,你之前向纪委和组织部写过几封检举信,揭发方恕远同志在用人上存在拉帮结派的问题。今天请你谈谈具体的证据材料——你所检举的事例中,除了方恕远,还涉及到哪些人,有没有书面记录或旁证可以佐证。”
蒙连途的语气和刚才与贺耀东、方恕远谈话时一模一样。不带情绪,不带倾向,只有公事公办的平稳。
“蒙部长……那些信,是我写的。但说实话,时间过去挺久了,有些细节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当时也是出于对集团干部队伍建设的关心,看到一些现象觉得不太对劲,出于责任感才向上级反映一下。但要说具体……可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特别确凿的例子。”
周炎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说话时笑容明显不自在。
蒙连途没有笑。
他靠在沙发背上,沉默地盯着周炎两三秒钟。
“周炎同志,你向纪委和组织部写检举信,组织上重视你的反映,今天专门找你来核实情况收集证据。你现在跟我说‘记不清了’‘想不起来’……你当初写信检举总经理,应该知道严肃性,不会随便写写,视同儿戏吧?”
“那当然不会儿戏……我是很严肃的……就是时间长,我年纪大了,一时记不住……”
周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勉强为自己开脱。
“周炎同志,检举揭发是权利,但也是责任。反映问题要有事实依据,不能捕风捉影,不能凭印象、凭猜测。你写了信,组织按程序找你核实,你却说记不清了。你的信上的内容,到底是事实,还是你的主观判断?”
蒙连途继续追问,语气里虽然没有怒意,但已经有了不满。
周炎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蒙连途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周炎同志,请你明白告诉我,不实检举是什么性质的行为?”
“是……诬告。”
周炎的嘴唇动了动,头低了下去。
“如果调查核实之后,认定你反映的问题不属实,甚至是你捏造的,你知道要承担什么样的后果吗?”
蒙连途的语气趋于严厉。
周炎的额头开始冒汗。
“蒙部长……我、我当时写那些信,确实是出于公心。可能有些情况我了解得不够全面,表述上有些夸大……我愿意配合组织核实,如果查实有不实之处,我愿意承担责任。”
他含糊其辞地做出表态,却依然没有提供有价值的线索。
蒙连途把目光从周炎脸上移向窗外。
他刚开始对周炎的表态没有准备,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作为地铁集团三号人物,周炎居然当着他的面试图回避过去亲手写的检举材料。
这简直太不负责任了。
蒙连途又感觉不对劲。
周炎有丰富的阅历,在体制内也有近三十年了,不会不懂他如此反复无常的后果。
背后肯定另有原因。
既然周炎玩滚刀肉,再问下去也失去了意义,还要从别的地方寻找突破口。
“周炎同志,既然你记不得了,那就回去再想一想。不管你是否能想起来,调查组都会对你的检举内容逐条核实。如果你所反映的问题属实,组织上会依规处理;如果你的检举存在主观恶意……相信你也明白,你的相应责任是避免不了的。”
“是是是,我懂规矩……我一定向组织交心,回去马上搜集资料,尽量配合调查组的工作。”
周炎知道谈话结束,不由放松下来,起身走的时候,脚步也轻快很多。
门合上之后,小周合上笔录本,有意提醒了一句:“蒙部长,他那罐茶叶……”
“让宋知远还给他吧。”
蒙连途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冰凉的雨滴被冷风裹挟着打湿了他的脸颊。
他没有躲,也没有关上窗户。
蒙连途本意就是就让风雨帮他冷静一下。
他主持的这场谈话,谈到现在,三个地铁集团的高层人物,展现出三种对待谈话的态度。
郝耀东的恭敬、方恕远的强硬、周炎的谄媚,虽然不算意外,但谈话有用的信息,真的不多。
下一步,他应该从哪里入手呢?
晚上八点三十分。
方恕远在办公室里关掉电脑。
他刚才又仔细审查了一遍,他担任总经理期间涉及过的财务和审批文件,确认没有留下什么破绽,才锁门离开离开。
办公楼内已经空无一人,组织部调查组的人也已经收队离开,但方恕远总觉得后背有一双眼睛盯着他。
他知道那是做贼心虚的错觉,但还是让他后背冷飕飕的充满寒意。
方恕远知道自己当着蒙连途的面撒谎的后果,但他别无选择,一旦认定他违纪违法,那就不是丢官罢职就能了结的。
他走投无路只能硬着头皮熬下去。
当他失魂落魄回到家,刚推开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客厅灯火通明,就连常年不开的吊灯也都亮着。
郑心怡坐在沙发上,穿着一套合体的套裙,头发也收拾得一丝不苟,比起以前懒散的样子,似乎突然精致了很多。
“大半夜了,你这是打算又唱哪一出?”
方恕远换拖鞋时随口问了一句。
郑心怡静静坐着看电视,根本不搭理他。
方恕远也习惯了。
郑心怡平时对他就是这个态度,总是爱答不理的。
谁叫人家是郑厅长的女儿,他方恕远能提拔到正处,全靠人家的脸面,所以方恕远才会成为远近闻名的妻管严。
方恕远刚要回书房,却被郑心怡叫住。
“过来一下,把字签了。”
郑心怡的目光还是盯着电视屏幕,语气也极为冰冷,像是对待仆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