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恕远像雕塑站立不动。
他一时搞不清楚是郑心怡在骗他,还是魏郡在骗他。
魏郡当时为了拉他下水,给他看了郑邦国打猎误伤护林员致死的卷宗,还说是他从中斡旋才确保郑邦国没有受到法律严惩,才有机会继续升职到高官。
方恕远担心郑邦国因为此而倒台,直接影响他自己的前途。而且他知道郑邦国的把柄,今后更有利于控制住这个老家伙,所以才答应帮魏郡做内线,为魏氏集团争取利益。
他后来给郑心怡讲了这件事,郑心怡当时很震惊,明显对他的态度有所转变,但也只是持续了半个月,郑心怡又变得和以前一样。
方恕远猜想,大概是郑心怡回娘家给郑邦国说了,那个老东西肯定用手段把陈年旧案彻底抹平了,所以郑心怡才会突然变脸。
虽然这都是他的猜想,不过,有一点很清楚。
郑心怡是铁了心要安全上岸,绝不和他捆绑一起。
事已至此,方恕远知道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沉默了很久,方恕远擦了擦眼泪,缓缓弯下腰,拿起那支签字笔,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听上去异常刺耳。
“你满意了?郑心怡,希望你不要后悔!”
方恕远把笔扔在桌子上,掉头就走。
“等一等,按手印。”
郑心怡扬了扬下巴,目光看向茶几上的印盒。
方恕远只好按要求在离婚协议书上按下手印。
“方恕远,明天上午九点区民政局,别迟到。我再提醒你,我主动放弃分割财产,不要你的一分钱,但孩子的赡养费,你必须给,一年八万元,少一个子都不行。”
郑心怡满意地收起文件,淡淡地叮嘱道。
方恕远懒得和她再说什么,一语不发走进书房,狠狠摔上房门。
郑心怡却不在乎方恕远的态度,她身如释重负站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马上就安全了,而且也自由了。
郑心怡轻快地回到卧室,拉出已经准备好的行李箱,打开房门扬长而去。
恕远却心情沉重,一夜没有合眼。
他听到房门响,知道郑心怡已经走了,而且永远也不会再回来。
但他没有感觉,黄脸婆死哪去不是他操心的事。
他现在一身麻烦,需要操心的是怎么自保。
方恕远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都是蒙连途严肃的神情。
组织部派来调查组肯定不是走过场。
蒙连途亲自坐镇,十二个组员分工明确,查会议记录、查财务凭证、查干部选拔纪实……这不是届中考察的常规动作,这是冲着挖根来的。
而调查组的背后,肯定站着秦云东。
从过往经历看,秦云东彻底整肃地铁集团,是他早就明确的方向,谁也无法更改。
方恕远猜测,因为他的表现始终不让秦云东满意的原因,还不是因为他是赵荣和魏正民这一枝的人马,秦云东清洗了赵荣,排挤了魏正民,怎么会放过他。
在调查组清理目标名单上,他方恕远的名字大概率排在第一位。
但真正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的,不是调查组,而是郑心怡今晚的摊牌。
岳父郑邦国能量巨大,却要舍他而去。
方恕远能在地铁集团刚成立时被任命为总经理,固然有自己的能力因素,但郑邦国在背后的运作功不可没。
尤其是地铁施工的透水事故,要不是郑邦国出面,他恐怕不只是降职那么简单,很可能会一查到底,把他曾经做的事都抖搂干净,那他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现在郑邦国怂恿女儿跟他离婚,说明他已无力再保护方恕远,只能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而方恕远缺了岳父的庇护,那就是孤立无援的靶子。
调查组可以毫无顾忌地查他,没有人会再替他遮风挡雨,没有人会再帮他按住那些蠢蠢欲动的举报人。
方恕远想到此再也躺不住,他起身点了烟,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死了张屠户不吃带毛猪。
他必须靠自己渡过这一关。
现在他能做什么?
主动交代?
不行。
他已经陷入太深,违纪违法都很严重,牢饭肯定吃定了,就算自首,无非是减几年的问题。
硬扛到底?
也不行。
蒙连途不是那么容易退缩的人,更何况背后还有鬼难缠秦云东。
当年鲍乾清那么精明严谨的大人物,都被秦云东送进去了,更何况是他方恕远。
找人顶罪?
似乎也不行。
他已经从总经理降职到副总经理,没人再看好他,现在更没有人会替他背锅。
摆在方恕远面前,只剩下一个办法。
乌贼战术。
当遇到强敌无法逃脱时,乌贼就喷出墨汁,将周围的水域全部染黑,让对手看不清目标,自己则在混沌中逃出生天。
要彻底搅浑地铁集团这潭水,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解林拖下水。
解林是秦云东亲自选定的地铁集团董事长,是秦云东布局的一枚核心棋子。
秦云东之所以敢对地铁集团动这么大的手术,底气就在于他相信解林很干净,经得起查。
哪怕换掉地铁集团核心全部高层,只要解林在,地铁项目就不会崩盘。
但是……如果解林不干净,秦云东还敢不敢继续查下去?
应该不会。
方恕远赌秦云东绝不会查下去。
解林寄托了秦云东改革地铁集团的全部希望,只要发现解林有问题,秦云东所有计划就会夭折。
秦云东输不起,只能下令收手一面解林会被揪出来,调查地铁集团的事最终会草草收场。
方恕远在黑暗中露出一丝阴笑。
他不知道解林是不是干净,但再干净的人,也挡不住抹黑。
黄泥掉裤裆,不是也是了。
虽然他知道这样做,一旦败露,只能加速他的灭亡,但他别无选择。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把。
他一直盘算到天亮,香烟抽了两包。
终于,方恕远咬了咬牙,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然后,他将手机屏幕扣在床头柜上,仰面躺下。
他已经准备好墨汁,剩下的就听天由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