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给解林上了一支华子,又指了指餐桌上的茅子:
“解董,我老周吃饭必点酒,无酒不成席嘛。今儿咱们初次见面,又是初次吃饭,您和淼淼总监务必赏脸,一起喝几杯吧?”
他的理由很充分,而且话已经撂出,如果解林和张淼淼拒绝喝酒,那场面就显得尴尬了。
为了不至于影响接下来的合同对质,解林点头答应:
“初次聚会确实应该表示一下,但我酒量不行,陪不了你们白酒,我喝一瓶啤酒助兴。”
“那怎么行呢,啤酒在国外就是饮料,上不了大雅之堂。要不这样吧……”老周指了指自己的助理,“他们菜馆没有红酒,你去咱们车的后备箱拿两瓶高卢国的拉菲古堡。”
助理答应一声起身就走。
解林知道拉菲古堡是顶级名庄红酒,常规年份零售价至少也超过六千元。
他喝这样贵重的酒不合适,传出去影响也不好。
但他刚想阻止,老周按住他的手,转而问一旁的张淼淼:
“淼淼总监,你肯定喜欢养生和保养,喝酒就不带你了,给你点鲜榨的果汁,如何?”
“凭什么喝酒没我的份,我还没有喝过拉菲古堡呢,今儿必须带上我尝一尝。”
张淼淼有个下意识的习惯——喜欢和男人唱反调。
男人让她喝酒,她直接拒绝,打死不喝。
男人不让她喝酒,她反而抢着要喝。
而老周巧妙地拿捏了张淼淼的性格特点,让张淼淼自己喝酒,从而让解林的劝阻无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酒桌的气氛一直很融洽。
解林感觉差不多了,直接把话题引向惠达科工的采购合同,询问为什么给地铁集团的价格高出那么多。
老周亲手为解林续满红酒,双手端着站起身:
“解董,我和您喝酒真的长见识,感觉非常痛快。只要是对脾气的人,我就喜欢多交往。刚才您说我的供货价高了,请在我解释之前,喝了这杯酒,我好好给您盘盘道。”
一杯酒?
解林有些犯难。
这一杯足有四两,喝下去虽然不至于喝醉,但难免会失态。
但想一想要查明真相的初衷,他还是站起身接过酒杯,说了两句场面话,然后一饮而尽。
“好!痛快!”
酒桌前的众人都鼓掌叫好助兴。
张淼淼酒量是最差的一个,她此时已经面如桃花,看着解林笑道:“解董,您可真实在啊,他让你喝你就喝啊。换了我,谁敬酒我都不会喝。”
老周拿起酒瓶给解林续酒,笑着对张淼淼说:“张总监说的对,我哪有面子劝你喝酒啊,所以压根也不敢碰钉子。那就只能让解董代你喝一个,成全我作为东道主的款待之意。”
说着,他双手举杯又递到解林面前。
解林有些为难,今天他是带着任务而来,喝多了就啥也问不出来了,所以他犹豫着不想接杯子。
张淼淼却抿了抿嘴唇,一把抢过酒杯。
“凭啥让解董代我喝,我的酒我自己喝。”
说着,她就咕咚咕咚喝完了一整杯酒。
解林咧咧嘴,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他攥住老周的手腕,拉他坐下。
“别光顾着喝酒,你现在开始讲吧,我很想知道你们公司给我们高价的理由。”
“解董,其实很简单。盾构管片连接螺栓在不同工程对螺栓的受力要求不同,强度、材质和表面处理工艺就不同,价格当然差距悬殊。老方是行家,他做总经理时要求确保地铁能达到百年级别的工程质量,所以我提供的螺栓等级和质量都是最高的,差价可以达到一倍以上。”
老周弹了弹烟灰介绍说,一般供货商给的螺栓抗拉强度是5.8级,好一点的给6.8级,但他供应给地铁集团的螺栓普遍是8.8级,各别地段还采用了10.9级超高强度螺栓。
“解董,我拿的都是欧洲汉斯的进口高强度螺栓,这和国产的价格能比吗?但老方拼命压价,把我的利润几乎榨干,这才有了现在的供货价。说实在的,如果不是想走个量,我是真不愿意给这么便宜的价格。”
他不但给出专业的理由,同时也委婉地把方恕远塑造成专业和清廉的形象。
解林觉得酒劲开始上头,脑袋有些晕。
他心中不由疑惑:难道是自己多心,错怪了方恕远?
张淼淼更是不胜酒力,她右手托腮勉强支撑着,吐字含糊地说:
“周老板……我听工程部的技术人员反映……国产螺栓的性能参数已经比肩欧洲,完全可以替代……而且价格只有欧洲的三分之一……”
她的话明显有了醉意,但意识还算清醒。
老周没等她说完,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别人可以随便吹牛,但你敢真的买国产螺栓放进你们的地铁上吗?如果出了事故,谁敢承担责任?还是老方说得对,咱要做百年工程,质量不能马虎,价格高点也值得,一旦轨道出问题就是车毁人亡。淼淼总监,你可别只顾着省钱哦。”
老周对张淼淼给出推心置腹的忠告。
解林听着二人的对话,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但同时,他觉得头重脚轻,身子有些摇晃。他知道不能再坐下去,最好现在就结束走人,免得醉倒出丑。
“工程质量是首位,其他因素都必须退让。我理解合同的矛盾点在哪了。这样吧,我回去就请工程技术专家开个会,全面讨论地铁施工采购的质量和价格。拿到权威检测数据报告,然后我们可以再谈。今天就到此为止……”
他的话还没讲完,老周满脸堆笑,端起酒杯自顾自在解林面前的酒杯上碰了一下。
“解董的决定非常英明,我赞成!来,我再敬您一杯,算是圆满结束!”
方恕远全程几乎没有说话,默默抽烟喝酒,默默观察着解林和张淼淼的神态。
他看了看腕表,又看解林艰难地喝着酒,脸上逐渐展现出笑容。
解林放下酒杯时,偶然瞟到方恕远意味深长的笑意,他感觉有些蹊跷。
但此时他视线开始模糊,意识仿佛脱离身体,漂浮到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