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约之道还有第二个大弊。”玄都继续，“便是‘众口难调’。”
他挥手演化出一幅景象：数十位形态各异的神只围坐一堂，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诸天皇天文化迥异，利益不同。凶兽一族讲究种姓秩序，永恒神庭奉行英灵战死，元素之森相信唯一神谕……这些观念如何统一？即便勉强缔结盟约，战时调度也是问题——谁打前锋？谁守后方？战利品如何分配？伤亡如何补偿？”
玄都苦笑道：“封神之战时，截教号称万仙来朝，声势浩大。但真到决战时，内部矛盾爆发，各方互不统属，最终被各个击破。这还是同一教派内部。若扩大到诸天皇天，协调难度何止增加万倍？”
唐寰宇陷入沉思。
灵宝天尊的理想很美好，但在残酷的量劫面前，美好往往最先破碎。
“不过，”玄都话锋一转，“盟约之道也有其无可替代的优势。”
“哦？”
“那便是‘分担劫力’。”玄都肃然道，“量劫最可怕之处，在于其无差别攻击。虚无潮汐席卷而来，不会因为你是善是恶、是强是弱而区别对待。若能联合诸天，构筑多重防线，便可层层削弱劫力。”
他演化出另一幅图景：数道长城般的屏障横亘在虚无潮汐前方，潮汐每突破一层，威力便减弱一分。
“征伐之道虽能壮大自身，但若壮大速度赶不上劫力增长速度，终是徒劳。而盟约之道，通过分摊，能让每个参与者的压力减小。这就好比一群人扛巨木，单独一人扛不动，十人分担，则每人只需承受十分之一重量。”
唐寰宇点头：“所以太清师尊才要三法并行。”
“正是。接下来，便是师尊的渡劫之道。”玄都神色更加凝重，“这条路，最是艰难。”
第三章渡劫之道的终极代价
唐寰宇正襟危坐：“还请师叔详解。”
玄都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渡劫之道的核心，在于‘舍’。舍弃现有的一切荣耀、地位、疆域，只为求存。”
“炼制洪荒方舟，载众生火种遁入混沌海深处……这听起来像是逃跑。”唐寰宇直言。
“不是逃跑，是战略转移。”玄都纠正，“但问题在于，转移的过程中，要舍弃多少？”
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舍弃洪荒九成九的疆土。方舟容量有限，不可能带走整个洪荒。哪些生灵可上方舟？哪些必须留下等死？这个选择，便是一场人道灾难。”
唐寰宇能想象那场景：亿万生灵哀嚎，祈求一线生机，而执掌方舟者必须冷血地做出抉择。这过程中产生的怨气，恐怕会形成比量劫更可怕的业力反噬。
“其二，舍弃洪荒大部分本源。”玄都继续，“炼制方舟需要抽取天地本源，航行混沌海需要燃烧本源，维持方舟内小世界运转需要消耗本源……这一路消耗下来，即便成功渡过量劫，洪荒也将从顶级皇天跌落，可能连下三天域都不如。”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即便活下来，也将沦为弱者，在下一个轮回纪元成为他人鱼肉。这就是渡劫之道的悖论——为了活下去，必须先让自己变得虚弱。
“其三，”玄都的声音低沉下来，“舍弃三清天尊的圣位。”
“什么？！”唐寰宇震惊。
“你可知为何师尊说‘吾已非此劫中人’？”玄都眼中闪过悲悯，“因为炼制方舟、庇护众生渡劫，需要有人献祭自身道果，化为方舟核心。这个献祭者，必须是无极仙皇级的存在。”
唐寰宇浑身发冷：“太清师尊他……”
“师尊已有此觉悟。”玄都道，“但这还不足以驱动方舟。若真要确保成功，恐怕需要三清同时献祭——玉清师叔的秩序之道构筑方舟骨架，上清师叔的生机之道维持舟内生态，太清师尊的平衡之道调和一切。三位一体，方能造出真正的渡劫方舟。”
唐寰宇终于明白，为何三清争执三百年未有定论。
这不仅关乎洪荒未来，更关乎三清自身的生死存亡！
“但渡劫之道也有其不可替代的优势。”玄都话锋一转，“那便是‘绝对的生存几率’。”
他演化出一幅画面：浩瀚混沌海中，一艘发光的方舟在虚无潮汐的间隙穿行，潮汐虽猛，却无法覆盖整个混沌海。
“量劫虽强，但并非同时席卷所有区域。它像潮水一样推进，有波峰也有波谷。若能精确计算潮汐规律，在波谷时遁走，便有极大可能存活。”玄都道，“而且混沌海深处，有些区域是量劫永远无法触及的——比如‘归墟之地’、‘永恒静默带’。若方舟能抵达那里，便真正安全了。”
唐寰宇问道：“那为何不一开始就选择渡劫之道？”
“因为代价太大。”玄都叹息，“且不说三清献祭之事，单说方舟内的生态——那是一个封闭系统，能量有限。一旦进入混沌海深处，便无法再从外界获取补充。舟内生灵必须严格控制繁衍，甚至可能……需要定期‘清理’过剩人口，以维持系统平衡。”
这简直是地狱般的生存方式。但比起彻底毁灭，这似乎又是唯一的选择。
“所以你看，”玄都总结道，“三条路，其实是三个层面的选择：征伐是向外求存，盟约是横向联合，渡劫是向内收缩。每条路都有其道理，也都有其致命缺陷。”
唐寰宇沉默良久，终于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那太清师尊为何选择三法并行？这难道不是将三条路的缺陷都集中了吗？”
第四章平衡之道的精妙算计
玄都大法师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这恰恰是师尊最高明之处。你以为三法并行，就是三条路都走一半吗？”
唐寰宇一愣。
“错了。”玄都道，“师尊的真正用意，是‘以征伐养盟约，以盟约助渡劫，以渡劫制征伐’，形成一个动态平衡的闭环。”
见唐寰宇仍不明白，玄都详细解释：
“首先，征伐深渊等恶业皇天，有三大好处：一可获得本源壮大洪荒。二可清除潜在敌人。三可向诸天展示洪荒实力，为盟约谈判增加筹码。”
“但元始师叔若征伐过猛，恐引诸天恐慌。所以师尊同时让灵宝师叔推动盟约，用善意安抚其他皇天。一边展示獠牙，一边伸出橄榄枝，这便是刚柔并济。”
唐寰宇若有所思：“那渡劫方舟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制衡器。”玄都道，“炼制方舟需要巨量资源，这些资源必须从征伐中获得。所以元始师叔的征伐，其实是在为方舟积累‘船票钱’。而方舟的存在本身，又对元始师叔形成制约——如果他征伐失控，导致洪荒陷入绝境，我们还有方舟这条退路。这就迫使元始师叔在征伐时必须考虑底线。”
妙啊！
唐寰宇心中赞叹。太清道德天尊看似无为，实则已将一切算尽。
“但盟约与方舟也有矛盾。”玄都继续分析，“若盟约成功，诸天联合，洪荒就不需要方舟了。若全力炼制方舟，又会向盟友传递‘随时准备逃跑’的信号，破坏盟约信任。所以师尊让我等秘密炼制方舟，对外只说是‘战略储备库’。”
唐寰宇皱眉：“这能瞒多久？”
“瞒到瞒不住为止。”玄都淡然道，“量劫推进速度在加快，诸天皇天自顾不暇时，谁还有精力探查洪荒的秘密？而且届时，我们可能已经不需要隐瞒了。”
唐寰宇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我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师尊让我持太极图镇守中枢，协调三路……这任务太重了。”
“因为你是最适合的人选。”玄都直视唐寰宇，“你是师尊的嫡传，修行的是最中正的太清之道。更重要的是——”
玄都顿了顿：“你有‘旁观者’的清醒。”
唐寰宇不解。
“在兜率宫千年，你随师尊炼丹，看惯了‘文武火候’、‘君臣佐使’的平衡之道。炼丹与治世，本质相通。一炉大丹中，有的药材性烈，需文火慢熬。有的药材性温，需武火催发。有的药材彼此相克，需其他药材调和……这些道理，你都懂。”
唐寰宇恍然大悟。
原来太上老君让自己在兜率宫千年，并非只是传授丹道，更是传授治世之道！
“所以你的任务，”玄都正色道，“就是在三法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何时让征伐加速，何时让盟约推进，何时投入更多资源炼制方舟。这个平衡点不是固定的，它像炼丹时的火候，需要随时调整。”
唐寰宇感到肩头沉重，但心中却渐渐明朗。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使命。
“多谢大师兄指点。”他郑重行礼。
玄都起身，撤去太极结界：“去吧，唐师弟。量劫已启，洪荒的命运，如今也系于你一身了。”
离开玉虚宫后，唐寰宇并未立即返回兜率宫。他隐匿身形，在三十三天行走，倾听诸圣对三法的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