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这一番话,可谓是推心置腹,将官场之中的潜规则,以及他自己的一番苦心孤诣,毫无保留地剖开在了余守信面前。
他说到激动处,忍不住用手重重地拍了拍大腿,苍老的面容上满是焦急与遗憾。
北地官员也才并入大夏朝堂不久,在朝中一直没什么话语权,他好不容易盼来余守信这么一个起点高,又有能力的年轻人,自然是将其视作了振兴北地士林的希望。
听着恩师这番饱含拳拳爱护之意的言语,余守信的心中犹如翻江倒海,眼眶也不禁微微有些发酸。
他并非草木无情之人,更不是不通世故的书呆子,如何能不明白陈元话中的深意与苦心?
北地苦寒,读书人求学本就比大夏本土艰难百倍,朝中若无大员庇护提携,北地学子想要在京城站稳脚跟,不知要受多少排挤与冷眼。
陈元在朝中最大的心愿便是能培养出一位接班人,能够在未来成为北地官员在朝堂上的一杆旗帜,而自己正是被恩师寄予厚望的那个人。
余守信心中自然也希望能尽己所能,为家乡未来的读书人遮风挡雨,铺平道路。
可是结党固权,这绝不是他寒窗苦读十余载的追求。
若为了留在中枢争权夺利,那他与当年那些在北地饮酒作乐、漠视流民死活的官员,又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余守信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与愧疚,后退半步,撩起官袍下摆,双膝重重地跪在了陈元面前的青砖地上。
他仰起头,目光真诚而坚定地望着座上的陈元。
“恩师厚爱,犹如再生父母,学生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学生深知恩师欲为北地士林谋一席之地之苦心,此次擅自请命外放,实乃学生辜负了恩师的殷切期望。”
“但此乃学生平生之志,梁地百姓正待拯救,学生实不忍坐视不理,困守京华。忠义难两全,学生不孝,还望恩师成全学生这一次!”
说罢,余守信俯下身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后背挺得笔直,用这最虔诚的姿态,向自己的恩师表达着愧疚,也宣示着自己不可动摇的决心。
书房之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陈元坐在太师椅上,低头看着跪在地上不起的余守信,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他从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看到了一种他早已在官场沉浮中丢失了的纯粹与孤勇。
良久,陈元闭上眼睛,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他起身走到余守信面前,伸出布满老年斑的双手,亲自将余守信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既然你心意已决,老夫若是再强留你,倒成了阻你道心的恶人了。”
“去吧,老夫同意便是。”
“只是你给老夫记住,既然你自己选择了外放这条最难走的路,到了梁地,就一定要给老夫做出一番实打实的成绩来,莫要堕了你的名头。”
“你只要在地方上足够出色,老夫定会在陛下面前为你多多美言,争取让你早日历练归京。”
陈元双手有力地抓着余守信的臂膀,眼神严厉而又充满了期许。
感受到恩师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关怀,余守信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眼眶顿时红了。
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哽咽道:“多谢恩师成全,学生定当竭尽全力,造福一方,绝不辜负恩师今日之教诲!”
余守信抬起头时,眼中充满了昂扬的斗志。
有了恩师的理解与支持,他心中最后一丝牵挂也彻底放下,只待圣旨一下,便要奔赴那片广阔的天地大展拳脚。
... ...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这日午后,御书房内。
楚霄身着一袭明黄色常服,端坐在宽大的御案之后,手中正拿着一份刚刚由户部呈送的粮草调拨奏折。
此时,吏部尚书苏清晏、商部尚书林文远等几名重臣正垂手立于御案下方,神色恭谨。
苏清晏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烫金名册,高举过头顶。
“启禀陛下,三日之期已到,各部推举赴任梁地之官员名单,微臣已汇总核验完毕,共计三百一十二人,现呈交御前,请陛下御览。”
内侍总管承喜连忙迈着碎步上前,双手接过名册,轻轻呈放在了楚霄面前的御案之上。
楚霄闻言,放下了手中的户部奏折,神色平静地伸手拿起了那本关系着梁地未来数年民生走向的名单。
对于这份名单上的具体人选,楚霄在翻开之前,心中其实并没有抱太大的期望,甚至不是十分在意。
他深谙官场人性,用脚指头都能猜到,那些在京城养尊处优的衙门堂官们,绝不可能舍得把自家的核心骨干派去梁地受苦。
这份名单上罗列的三百多人,定然大多是在各衙门里资历尚浅或者没有深厚背景靠山的边缘人物,只有这样的人才会被当成凑数的推出来顶缸。
不过楚霄对此也并无不满,这些人虽然在京中根基薄弱,但只要不是贪墨无能之辈,能够老老实实按照朝廷的方略办事,这便足够了。
抱着这般聊胜于无的心态,楚霄随意地翻开了名册的封皮,目光淡淡地一行行扫过。
前面几页皆是各部推举的主事、员外郎,名字大多十分陌生,楚霄只是粗略看了看他们的籍贯与履历,便一页页翻了过去。
然而,当他翻到最后一页,视线落在翰林院呈报的那几个名字上时,翻动纸页的修长手指却猛地顿在了半空。
楚霄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原本平静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明显的讶异,眉头也随之轻轻皱了起来。
他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那页纸最上方的两个名字上,那是他钦点的翰林院修撰顾言,翰林院编修余守信。
在他的记忆里,这两个年轻人不仅是今科进士中的翘楚,更是他特意留在翰林院中蕴养,准备日后大用的可造之材。
怎么如今这两人,竟然双双出现在了外放梁地的名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