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焦黑伤口仍在渗出丝丝黑气,右腿呈现不自然的弯曲,全靠手中那柄已断去半截的长剑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跟随她坠落的几名邪族将领更为惨烈,有人腹部被完全贯穿,仅用浸透鲜血的布条草草捆扎。
“陆沉——!!!”
绛罗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沙哑破裂,带着血气与绝望的颤音:
“快走!!!这是陷阱!彻头彻尾的陷阱!!”
“大祭司……大祭司早就和忒弥斯勾结在一起了!我的兵权被夺,亲信部下非死即囚……这次天谕总攻,根本就是个幌子!他们的目标是你!要在这里,把你和你的舰队,全部埋葬!快走啊!!!”
她喊得声嘶力竭,眼眶通红,泪水混着血污滑落。
轰——!
听到这话,
甲板上,第八监察殿的成员们脸色骤变,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武器出鞘声连成一片。
龙浩然脸色铁青,巨盾猛地顿在甲板上,发出沉闷巨响:“他娘的!是忒弥斯那老阴货的局!”
杨子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为了除掉我们,不惜与邪族叛逆合作……真是好大的手笔。”
然而,
陆沉却面色如常,
他搭在扶手上的左手,食指轻轻敲了敲黑曜石表面。
嗒。
一声轻响,瞬间压下了现场的嘈杂。
然后,他慢慢放下托腮的右手,坐直身体,目光平静地落在绛罗脸上,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没有丝毫波动:
“我知道了。”
此刻的绛罗刚被闪身而至的团子扶住手臂,听到这简短的回应,她猛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
“你……知道了?就只是……知道了?!”
绝望瞬间化为一股扭曲的愤怒与焦急,她几乎要挣脱团子的搀扶: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立刻下令撤退!转向!突围!老娘拼着最后一口气冲出来,不是来看你送死的!!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陆沉的目光越过她,投向雾气深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凛冽的锋芒:
“该来的总会来。既然他们选了今天,那便今天解决吧。”
“说得好!”
突然,
忒弥斯那阴鸷的声音,如同贴着每个人的耳廓响起。
下一刻,
葬神渊两侧那两座沉默的黑色巨岩,表面突然皲裂,无数碎石剥落。
不,那不是岩石——那是伪装!巨岩的外壳坍塌,露出内部蜂巢般的结构,密密麻麻的炮口探出,幽暗的符文光芒在炮膛深处汇聚!
与此同时,前方死寂的峡湾海面,轰然炸开!
一艘、十艘、百艘、千艘……数不清的邪族战舰从水下升起!
船体湿漉漉地反射着惨淡的天光,旗帜却并非邪皇一脉的深紫,而是大祭司一脉的炽金旗!
整整八十万邪族精锐舰队,如同一张早已编织好的巨网,从水下浮起,封死了前路。
而在陆沉舰队后方,更加庞大的阴影碾碎海平面,压迫而来。
第一监察殿纯黑色的“裁决号”如同移动的审判台居于正中,
岚风的白羽舰队、诡毒的墨绿雾舰分列左右,
岩魁与重岳的巨舰则如两座不可逾越的山岳,镇锁两翼。
九十万监察殿精锐联军,完成了最后的合围。
八十万邪族叛军,九十万监察殿联军。
整整一百七十万大军,组成了一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海上绝杀之阵,将陆沉的三十万舰队,
连同那狭窄的峡湾入口,如同铁桶般死死箍住,水泄不通。
裁决号舰首,忒弥斯的身影仿佛从未移动,又仿佛一直就在那里。
他依旧蒙着双眼,面朝陆沉的方向,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此刻显得如此刺眼而残酷:
“陆监察长,真是好手段啊,竟然还能让海神转世舍命助你,”
“不过,不管你怎么挣扎,结局都已经注定了。陆沉。你以为的‘演戏’,不过是我为你选好的……葬身之地。”
另一侧,一艘格外庞大、装饰着惨白骨骸的邪族巨舰上,身披繁复骨饰祭司袍、面容干瘦阴鸷的大祭司缓缓踱出。
他看向甲板上伤痕累累的绛罗,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残忍:
“哈哈哈,我亲爱的侄女,你可真是帮了伯父一个大忙!若非你与这冥王转世者的‘友谊’,我们又怎能如此轻易,将他引入这十死无生之地?!”
他转而看向陆沉,声音陡然拔高,充满狂热:
“邪皇绛败天昏聩无能,至于你这所谓的冥王转世?更是可笑至极!唯有追随‘真神’,献祭此界本源,我族方能获得真正的超脱与不朽!陆沉,今日,便用你这转世冥王的鲜血与灵魂,作为我族踏上新生的第一祭礼!”
话音如雷滚过海面。
他身后,八十余万邪族大军齐声咆哮,声浪震天:“吼!为了真神!”
忒弥斯身后,九十万监察殿大军亦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战吼:“杀!杀!杀!”
一百七十万对三十万。
八方合围,绝境已成,插翅难逃。
绛罗呆呆地看着周围升起的、望不到边的敌舰,看着那如林的炮口,看着忒弥斯的身影,看着大祭司狂热扭曲的脸。
她手中的断剑“当啷”一声掉在甲板上。
她缓缓跪倒,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嘶哑的、破碎的哽咽从指缝漏出:
“完了……全完了……是我……是我把你带来的……对不起……对不起……”
海风呼啸,吹过死寂的幽冥号甲板,吹过三十万紧绷到极致的联军。
就在这绝望之中,
陆沉从黑曜石座椅上,站了起来。
他转身,背对铺天盖地的敌舰,面向自己甲板上绝望的绛罗、紧张的部下,以及透过水镜凝望着这里的无数道目光。
然后,在海浪呜咽与敌军战鼓开始擂动的轰鸣背景音中,
他微微抬起了下巴,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狂妄的、冰冷刺骨的弧度。
“完了?”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风浪,砸在每个人心上。
“谁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绝望、或恐惧、或决绝的脸,最终越过他们,落向远方那黑潮般的敌阵,落向忒弥斯所在的方向。
右手,缓缓抬起,虚握。
一柄骨剑
落入他掌心。
剑尖垂落,点向甲板。
“——被包围的,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