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走到昆仑山口再翻过去,到破界城外围会有晶核路标指引方向。”
独眼女人看着那台补给站,愣了一会儿,然后用极粗极沙的声音说:“你们是不是傻。你们自己往更北边走,那边更荒,更需要这个东西。”
赵野说:“我们还有一台。”独眼女人沉默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车队里的人——两个年轻的男觉醒者、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一个正在用旧布擦弩机的老头。
然后她转过头来对赵野说:“我们不白拿。北边再走好远有一片废弃的绿洲,绿洲地下有个旧的军事掩体,里面有些晶核弹药和医疗物资。坐标我画给你们。那边有东西——不是丧尸,不是变异兽,是更古老的玩意儿。我们不敢靠近,你们觉醒者多,也许能进去看看。”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用兽皮缝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的绿洲和军事掩体的位置恰好在程霜手绘地图上那条往北延伸的空白线段尽头。她把这些新信息全部补注在冰丝手套的路线图上,然后对独眼女人说:“这里以后会有名字。”
独眼女人看着这群穿着破旧但眼神极亮的流浪者,忽然问了一句:“你们叫什么名字。”赵野踩下油门之前从车窗里探出头:“勇者。勇者车队。”
独眼女人把这话记在了心里。两小时后她蹲在补给站旁边看着机器从干涸河床底下抽出第一捧清水,用粗糙的手掌接住喝了一口。水很凉,很甜。她对身边的老头说:“勇者。车身上有个歪尾巴的‘者’字。记住了。”
绿洲在独眼女人给的地图上没有名字,只有三个用炭笔写在兽皮边角的小字:老绿洲。
末世前这片绿洲曾经是河西走廊上一处不大不小的农业县,有水库,有农田,有成片的胡杨林和一座建于上世纪的军事气象站。
末世后水库干了,农田被风沙埋了大半,胡杨林枯死得只剩最外围几棵老树还勉强活着。
但地下那座军事掩体还在——独眼女人说掩体入口在一口枯井下面,井口被几块塌方的混凝土预制板封死了,她和她的车队曾经试着撬开过,但撬到一半听到了井底传出来的声音。
不是丧尸,不是变异兽,不是风声。她说是一种极低极沉极有节奏的嗡鸣,像有什么机器还在地底运转。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靠近过那口井。
车队在绿洲外围那几棵枯胡杨树下扎了营。老莫把铁锅架在胡杨树根旁边,用独眼女人给的清水煮了一锅变异土豆糊,又在糊里加了几片程霜在绿洲边缘找到的野生沙葱。
沙葱又细又韧,嚼起来像在吃草绳,但那股极冲极辣的葱香让所有人都多喝了半碗汤。
赵野蹲在枯井旁边用震荡波护臂的低频震动探测井底的回声结构,震波下去之后返回来的波形图显示井底有一个巨大的空腔,空腔高度至少有十几米,宽度更大,是标准的地下掩体结构。
而且空腔里有东西在主动发出能量波动——不是精神碎片的暗紫色,不是丧尸晶核的蓝白色,而是一种极低频极稳定极有规律的机械式脉冲。
程霜把冰雾探进井底扫描,片刻后抬起头对赵野说,那不是现代晶核装备的波动,频率太低了,低到接近地壳背景能量的阈值。
更像是某种大型老式发电机组在待机状态下发出来的电磁脉冲。末世这么久了,没有维护的发电机组不可能还能待机。除非掩体里有独立的地热发电系统,而且系统还在自动运行。
赵野决定下去看看。他把震荡波护臂调到工作档,老莫用重锤把封住井口的混凝土预制板一块一块砸碎搬开,石头在井口架好了滑轮和绳索——绳索是车队从破界城装备部领的高强度变异蛛丝绳。
阿七趴在井口旁边的胡杨树杈上,用瞄准镜对准井底黑暗深处。小棠把彩虹的枪管换成加长型,加装了一颗临时从补给包里拆下来的照明晶核,枪口朝下对着井底。
赵野和程霜绑好绳索同时下降。井壁很干,没有水渍,说明地下水位在这口井建成之后就已经退到了更深处。
下降到数层楼的高度后赵野的脚踩到了掩体顶盖的钢板上——井底是封死的,但侧面有一道被炸开的暗门,暗门边缘的混凝土断口上残留着极旧的炸药痕迹。
不是末世后的晶能炸药,是末世前的军用tNt。有人在末世前就炸开过这道门。或者说——末世刚爆发时,有人从这里逃出去过。
暗门里面是一道极深极黑极宽的地下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嵌着老式的应急照明灯,灯管早就碎了,但灯座里还有极微弱的电流声——掩体的地热发电系统确实还在运行,正在用最后的功率维持着最基本的基础照明。
程霜点亮冰雾照明,蓝色冷光照亮了走廊深处。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纸质文件和文件夹,纸张已经脆得发黄发卷,但字迹还能辨认。
她捡起几张文件对着冰光看了看,文件抬头是“西北军区气象监测站地下指挥所”,日期栏写着末世爆发前的不久。
文件内容是气象监测数据——不是普通的风速气温气压,而是地壳应力监测数据。这份文件上的波形图和方蓝白在地底反应炉核心控制室里见过的归门契约共振频率波形图是同一种结构。
这里不是什么军事掩体,是叶远和严衡的深层钻探项目在昆仑山脉之外的另一个监测分站。
赵野把文件塞进防水袋里装好,继续往走廊深处走。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气密门,门上贴着已经褪色的警示标志,赵野用震荡波把门推开,门后面是一个极开阔的地下大厅。
大厅正中央矗立着一台还在运转的巨型老式计算机组——不是晶核驱动的,是末世前的电子管和磁带机,整台机器占满了大厅一半的空间,数十个磁带轮在极缓慢极稳定地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伴随着那种独眼女人在井口听到的低沉嗡鸣。
计算机组的操作台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日志本,封面上写着“西北分站三号晶层压力监测日志”,最后一篇日志的日期是末世爆发当晚。日志上的字迹极潦草极用力,像是记录者在极短的时间里匆忙写下的:昆仑主站信号中断。叶远没有回复。严衡在通讯里说“他们来了”。
重复三次。我们锁死了所有对外通道。如果后来的人看到这段记录,请把磁带带出去。磁带里有完整的深层钻探数据备份和归门契约人类侧签订方的全部名单。
赵野把日志合上放进防水袋,把计算机组旁边一个锁死的磁带柜用震荡波震开。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盘老式磁带,每盘磁带上都贴着标签:“三号晶层—深层钻探—原始数据备份”“归门契约签订方名单”“初代十二人后裔去向登记”“禁物001至004封印纹路拓印副本”。
他把磁带全部搬出来交给石头,石头用从破界城装备部领到的防震箱把磁带一盘一盘码好。
老莫把磁带柜里最后一层没有标签但密封极严的金属盒撬开,盒子里是一张手绘的华夏大地图,地图上标注了数十个深层钻探监测分站的位置——从昆仑山往东一直延伸到东海之滨,每一个分站旁边都写着负责人的名字。
大部分名字都已经在末世里死了,但其中有三个名字用红笔圈了圈,旁边写着“转移至灵城”“转移至寒城”“转移至都王城”。这三个人的后裔,就是现在的张灼、冷雨桐和洛安。归门契约人类侧签订方的后代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守着这份契约。
赵野站在那台还在运转的老式计算机组前,看着磁带轮缓缓旋转,低声说了一句话:“原来我们走的路,每一段都有人走过。他们在这里守了一辈子。我们替他们把剩下的路走完。”
他把操作台上那本日志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两行字:勇者车队,路过。磁带已取出,送往破界城。
车队在绿洲掩体里把磁带全部装箱完毕。赵野用通讯器把掩体的坐标和磁带内容简报发给了破界城,孔杨天在调度台上收到简报后立刻通知了灵城和寒城。
张灼在灵城山顶议事厅里激动得直接站起来,右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对着通讯器说磁带里的签订方名单可以填补归门契约研究中最关键的空白,他马上派人去破界城接磁带。
冷雨桐正在昆仑深处追分裂派残部,收到消息后只回了极短的一句话:“磁带里的深层钻探数据对追踪分裂派总部有决定性作用。”
方蓝白把所有消息整合在一起,对孔杨天说,等磁带送到破界城后把签订方名单发给所有势力——所有。包括所有外围据点、所有流浪商人营地、所有像勇者车队这样不加入任何势力的流浪车队。这份名单不是归墟会的私有物,是整个人类和深渊之间一万两千年历史的见证。每一个活着的觉醒者都有权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醒,有权知道归门契约的真相。
勇者车队离开绿洲前,赵野让老孙头开着面包车绕掩体入口转了一圈,把独眼女人给的坐标重新用更精确的标注方式画了一份地图,装进防水袋封好,放在枯井口一块凸起的混凝土碎块上,用石头压住。防水袋上用炭笔写着。
绿洲地下掩体——安全。内有历史数据,已移交破界城。此水源点可饮用。勇者车队留。这份地图就是留给后来人的,也许有一天独眼女人带着她的车队到达破界城外,会发现她曾经不敢靠近的那口枯井已经被人探明了,而探明它的人,是那辆歪尾巴面包车上的疯子们。
离开绿洲后车队继续往北走,穿过河西走廊残余的风蚀地带,进入了一片地图上没有标注任何人类活动痕迹的荒芜高原。这里的山低矮绵长,高原面被风切割成无数道平行的沟壑,沟底积着从昆仑山脉那边吹过来的细沙,沙色极淡极白,和阿水水膜上的虹彩完全相反。
在这里,老孙头的路感异能第一次失灵了。他在沟壑边缘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找不到任何一条能通越野车的路线,所有沟壑的走向似乎都是随机被风切出来的。
但他在一次蹲下检查轮胎时无意间在沟底的细沙上发现了一条极古老的、被风沙半掩半埋的人工路基。
不是末世前的柏油公路,是更古老的东西——条石铺成的古驿道,条石已经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如镜,有些条石表面还残留着极模糊的凹痕,是骆驼商队的蹄印。这条古驿道是华夏末世的痕迹,是几千年前的华夏。那时候没有晶核,没有觉醒者,没有归门契约。但那时候的人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
老孙头把面包车开上古驿道的条石路面,车速极慢,因为条石之间的缝隙很大,车轮碾上去颠簸得厉害。但这条路的方向极准——笔直地指向北偏西。程霜说古代商人修路不会修到没人去的地方,这条路的尽头一定有水源。
车队沿着驿道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驿道尽头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不是水井,不是水源,而是一座废弃的古城遗址。城墙是土夯的,早就在几千年的风沙侵蚀下变成了一排排低矮的土墩,土墩上还依稀能看到夯土层的纹理。
城内没有建筑,只有一片被风沙磨平的空旷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块极大的花岗岩石碑。不是天然岩石——是人工打磨过的方尖碑,碑身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文字。这些古文字的结构不是中原文字,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早已失传的象形符号。但其中有一个符号反复出现了不止一次,那个符号的形状,和方蓝白右眼瞳孔外圈那道暗金色纹路的形状一模一样。
方尖碑的基座下堆着好几层风干的供品——有变异兽的角,有刻着字的兽皮卷,有已经干涸成黑色的水囊。最近的一批供品时间不长,说明每隔一段时日,就有路过的流浪者在这座碑前留下供品。
不是祭祀,是感恩。这口水源养活了无数在荒原上奄奄一息的流浪者,而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都在走之前留下了自己最值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