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姜潮正沉思，局长究竟会是怎样一个人时，却听见房门忽然间被人叩响了三下。
随后房门打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走了进来。
他的年纪看上去已然很大，满头银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下颌的银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衬得那张布满岁月刻痕的面庞愈显清癯。
可他的身形却修长挺拔、脊背笔直如剑，走起路来步履沉稳，丝毫不见老态龙钟的蹒跚。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领口处别着一枚造型古朴、宛若睡莲的银色胸针，整个人都透出一股与年龄全然不符的精悍气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窝深陷、瞳孔呈现出一种稀有的淡银色，目光平静而深邃，像是秋日里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
姜潮打量着这位陌生的局长，只觉得像是对上了一头正在假寐的银发雄狮。
即便对方只是安静站在那里，浑身上下也散发出一种让人不敢轻举妄动的压迫感。
仿佛是觉察到了，姜潮有些许紧绷。
局长笑了笑，语气温和道：
“抱歉，刚刚铸剑局里出了些差错......我去帮他们排查、解决了一下问题。”
他微微顿了顿，那双淡银色的眸子看向姜潮，目光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歉意：
“当然，这不能成为‘迟到的理由’。”
“所以，我还是要向你致歉......久等了，姜队。”
尽管局长的态度十分随和，但姜潮依旧没有因此而小看对方。
毕竟他十分清楚：
局长大人叫自己来这里，绝不会是没事儿闲聊，更不会只是为了表彰自己的“丰功伟绩”。
这显然是一场“鸿门宴”，表面越是随和平静，意味着潜藏的暗流、后续的攻势，便越发凶猛。
当然，无论如何，基本且该有的表面礼数，姜潮肯定还是多少要做一些的。
既然既是长辈又是领导的局长大人，都已经如此放低姿态，向自己一个小辈道歉了，姜潮自然也不能再拿捏姿态。
他收起略显不礼貌的二郎腿，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没有的事儿，局长......我也是刚到。”
这是正儿八经的实话。
“您身居高位，还愿意亲身去铸剑局排查问题、解决麻烦，真是值得我们这些当后辈、做下属的学习。”
这是略含揶揄的虚话。
虽然姜潮知道，局长是铸剑者出身。
而且，在上任之前，他是整个中州危管局中，天赋最出众、技艺最精湛的铸剑者。
但眼前这位老人身上那套剪裁考究、一尘不染的黑色西装，那一头梳拢得一丝不苟的银发与银须，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飘来的、带着些许木质调与柑橘香的高级香水气味......
无论怎么看，可都不像是刚刚从铸剑局里，排查问题、解决麻烦后出来的模样。
毕竟，那可是整个中州总部内，最为危险、最是混乱的地方。
那里不仅到处都充斥满了，各种器械、材料与液体混杂在一起，散发出的古怪气味儿。
同时还时常会有爆炸，或是与之类似的事故发生。
无论局长大人的技艺有多么精湛，从里面走上一圈出来，都不可能仍旧如此体面、整洁。
身为老油条，局长当然能够听出，姜潮隐藏在“致敬”与“恭维”之下的揶揄。
毕竟，像是姜潮一样的刺儿头，虽然数量很少。
但已身居高位多年、阅人不计其数的局长大人，还是见过不少刺儿头的。
比如，最近才刚刚升任总队长的莺粟，之前也总是这幅样子。
这两个家伙，还真不愧是是“师出一派”的姐弟......
只是局长搞不明白，像是苏杭那般沉稳冷静、恪守规则的师父，怎么会教出两个这样刺儿头的徒弟来。
但他并未在意姜潮的失敬，更没有因此而动怒，反倒好似浑然不觉般笑了笑：
“谢谢你的赞美，年轻有为的姜队长。”
“但是彼此恭维就算了，这个环节还是到此结束好了。”
“想必你也知道，我约你见面，可不是为了......
嗯，用你们年轻人流行的话来讲，叫做‘商业互吹’？
我是有正事儿要与你相谈的。”
见姜潮同样含笑点头，显然明白或是早已猜到自己的用意。
局长索性也不再废话，直接切入了正题：
“很好，那就闲言少叙。”
“此次约谈，我确有不少疑惑想要向你问询。”
“例如，有关于你为第七大队的前高级审讯官——刘念，颁发烈士证明一事。”
“当然，你会这么做，我完全理解。”
“毕竟刘审讯官曾经是你的同事、前辈。
身为第七大队大队长的你，确实也有这么做的权力。”
“但是，你为什么能够确定，刘念不是失踪......而是已经死亡？”
说到这里，局长像是特意想要留给姜潮一个缓冲与思考的时间，因此而略作停顿。
再开口时，他的银眸里已少了几分笑意、多了几分认真：
“难道刘审讯官......是被你杀死的？”
“还有，我们发现任杰出逃当天，在渊狱内轮值的所有守卫，全部都‘睡着’了。”
说到“睡着”一词时，他特地加重了一下语气，“这是否与你有关？”
这哪里像是“有疑惑问询”......
简直就是已经明摆着，把姜潮直接列为了第一嫌疑人！
毕竟无论怎么看，局长所述疑问的逻辑链，都像是他已经确认刘念是梦魇，并且已经被姜潮杀死。
所以，姜潮才能确定刘念是“死亡”，并不是“失踪”。
杀死刘念后，姜潮凭借“强夺”，拥有了梦魇独特的催眠与入梦能力。
再之后，他又借此催眠了守卫、潜入进渊狱，转移或是直接杀死了任杰。
到此，这条猜疑链的逻辑，便形成了完美闭环。
不得不说，局长的猜测，距离真相可谓是已经十分接近了。
而且，他的话题侧重点，或者说是切入角度，竟然落在刘念而非任杰身上。
这一点，确实也有些出乎姜潮的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