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墨落笔签字,走完最后一道认领流程,平静办完所有手续,转身离开了省公安厅。
深夜的街道空旷,路灯拉长孤瘦的人影。
一路晚风萧瑟,却吹不散他心头沉甸甸的惊疑。
一路走,一路纠结。
他本可以将这件事深埋心底,装作一无所知,安稳脱身、置身事外。
可越是细想,越觉得脊背发凉、寒意彻骨。
一场全省公示的死人,居然是假的,这背后藏着的局,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险。
思虑再三,老墨终究不敢隐瞒。
他准备上报高启强。
凌晨。
老墨敲响了高启强的院门。
屋内,陈淑婷闻声惊醒,带着几分深夜被扰的不耐与警惕,隔着门轻声询问:
“谁啊?这个点敲门。”
高启强闻言立刻起身,抬手点开门口监控。
屏幕里,老墨神色仓促。
高启强心头一沉。
他太了解老墨的性子,若非急事,绝不可能冒着惹人非议的风险,深夜登门打扰。
他当即起身开门,亲自将神色匆匆的老墨迎进屋内。
“出什么事了?”高启强开门见山,声线压低,带着不容拖沓的锐利。
老墨根本顾不上落座喝水,刚一站稳,便迫不及待开口,语气急促又凝重:
“高总,我刚从省厅出来,今晚我签了字,认领了陈谦的尸体,本是想着念点旧情,帮他收尸火化、入土为安。”
话锋陡然一转,他嗓音微微发颤,压着心底的惊悸:
“可我在停尸间仔细核对过了——那具尸体,根本不是陈谦。”
轰的一声。
高启强脑中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浑身神经骤然绷紧,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着老墨,语气急促追问:
“你确定?”
“那具尸体泡水多日、高度腐烂,又经低温冷冻,早就面目全非、仅剩骨架,旁人根本分辨不出分毫,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老墨定了定神,将自己方才在停尸间的发现一一道来。
听完完整始末,高启强脸上的松弛褪去,眼底写满难以置信的震惊,心底暗流翻涌。
他再次向前半步,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定老墨,沉声二次确认:
“你确定?没有看错、没有记错?”
“我确定。”老墨重重点头,语气笃定无比,没有半分迟疑。
“那具尸体双手指骨完整,没有半点残缺,绝对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陈谦。”
屋内陷入短暂的死寂,气氛压抑。
高启强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多年混迹黑白两道的警觉让他瞬间捕捉到了最致命的疑点。
他沉吟片刻,忽然抬眼,缓缓反问,直击核心漏洞:
“你说陈谦为人谨慎、心思深沉、步步算计,聪明得很。”
“那你凭什么笃定,当年你接触的,雇佣你的那个人,就一定是真的陈谦?”
“你唯一的辨识凭证,只是九根手指头。”
“只是,你细细想想,这九根手指头的人,就一定是陈谦嘛?”
这一句话,瞬间问懵了老墨。
老墨浑身一僵,当场愣在原地,整个人彻底迟疑、恍惚。
他一直笃定尸体是假的,却从未深究过,自己当年接触的人,究竟是不是真正的陈谦。
高启强阅人无数、游走生死棋局多年,见惯了人心诡诈、假面伪装。
顺着老墨的描述细细复盘,那个神秘隐忍、手段狠厉、心思缜密的陈谦,远比表面看上去更加恐怖。
擅长布局、擅长伪装、擅长脱身。
被高启强这般点拨,老墨心底的笃定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矛盾与自我怀疑。
是啊,当年他被对方雇佣,前后接触不过短短数日,交集极少、了解极浅,所知的所有信息、所有特征,都太过片面、太过单薄。
仅凭一根断指,根本无法锁定真伪。
这一刻,老墨自己也彻底混乱了。
到底是眼前的尸体是假的?
还是当年那个教他手艺、雇佣他做事的人,本身就是别人假扮的替身?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连他自己也彻底分不清,更不知道,世间到底谁才是真正的陈谦。
高启强长长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震动,抬手摸出两支烟,递予老墨一支,自己留一支。
两道青烟缓缓升腾,弥散在寂静的深夜客厅里。
两人一左一右落座,打算沉下心来,抽丝剥茧,逐条梳理所有错乱、繁杂的线索。
这件事,肯定要上报给祁同伟,但绝对不能如此潦草。
真假难辨、线索错乱的局势,一旦贸然上报,只会扰乱判断、误导大局,与其传递模糊信息,不如私下彻底捋清真相,再做定夺。
可越梳理,越迷茫。
老墨对陈谦的了解本就寥寥无几,所知的一切,仅限于短短几日的交集,唯一的辨识依据,自始至终只有那根断掉的小拇指。
除此之外,身份、背景、过往、人脉、底牌,一概空白。
两人静坐屋内,反复复盘、反复推敲。
从午夜一直坐到凌晨三点。
夜色渐淡,天光将亮,依旧没有梳理出清晰头绪。
所有线索都卡在断点,所有疑点都无法求证,越捋越乱。
高启强深知再耗下去也是徒劳,索性抬手打断,沉声开口:
“不用再想了。”
他抬手安排人,稳妥送老墨回家休息,同时郑重叮嘱:
“回去之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日验尸的发现、所有的疑点,烂在肚子里,不许对任何人提起。日常行事一切照常。后续若是想起任何有用的线索、新的细节,第一时间私下告诉我。”
老墨郑重点头,神色凝重,心底依旧压着浓浓的不安。
他看着高启强,语气带着几分愧疚与后怕:
“高总,这次我没帮上什么忙,反而带出一堆乱事。但我敢肯定,这绝对不是简单的认错人。”
“这里面绝对藏着天大的猫腻。这个叫陈谦的人,太神秘、太隐忍、太擅长布局,真的太危险了。”
高启强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沉满深意,语气沉稳厚重:
“我知道了。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接下去,你把鱼摊停了,对外就说赚不到钱,在道上放点风声,就说你想重操旧业,讨点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