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他走累了，来到学校后面的那条小河边坐下来。
河水很浅，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阳光落在上面，金灿灿的，像一艘艘小小的船。
河边的风带着湿气，吹得林洛手脚冰凉。
他就这么坐着，看着河水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叶怀瑾的样子。
她笑的样子，生气的样子，骂他“懦夫”时眼眶通红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淤泥，能看见自己的脸。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水面，倒影碎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他的脸搅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随后模糊的影子逐渐凝聚，变幻成了叶怀瑾的笑颜。
是两人初遇时，叶怀瑾含蓄且温柔的笑颜。
那时的她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裙，长发披肩，眉眼温柔得像一汪春水，笑得纯良无害，完全是旁人眼中标准的完美学姐。
他则在校园门口，坐在行李箱上因突然到来的系统而愣神发呆。
她就这么的走了过来，毫无预兆的闯进来他的生活。
林洛猛地收回手，水面渐渐平复，倒影重新拼凑完整。
他忽然就明白了。
她不去宿舍，不去图书馆，不去常去的咖啡店，不是在躲，而是在等。
等一个能让一切回到原点的地方。
等一个愿意顺着记忆找过来的人。
林洛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快步朝着南江大学正门的方向走去。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他慌乱又迫切的心跳。
他穿过校园主干道，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视线死死锁定在前方那扇熟悉的校门。
然后，他停住了。
校门旁那棵高大的香樟树下，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是叶怀瑾。
她没有刻意打扮，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装，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微微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像是在等，又像是在放空。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把她衬得既孤单，又遥远。
林洛站在不远处，呼吸骤然一滞。
找了一整个白天的人，原来一直站在他们故事开始的地方。
他一步一步，慢慢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去与现在的交界线上。
从伪装与试探开始，到真心与破碎纠缠，兜兜转转，他们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
叶怀瑾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风停了，喧闹的校门口，仿佛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来往的人流、车鸣、远处的嘈杂声，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她站在光里，像一幅他看了很久、却始终不敢靠近的画。
林洛走到她面前，站定。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惊喜，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迟到了太久的人。
“怀瑾。”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她没有应。
林洛来到她的身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在阳光下微微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人拧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
叶怀瑾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说话。
“昨天的事，还有之前的事。所有的事。”
林洛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来的，“我对你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也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你陪了我那么久，我从来没有给过你一个交代，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从来没有认真地说过一句谢谢，你生气了，难过了，委屈了，我从来没有好好哄过你。”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我一直在逃避，一直在找借口，一直在用我不是故意的话语来安慰自己，可我不是没有错，我是错了太多，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知道自己错了，我想改，我想把那些我欠下的债，一笔一笔地还清。”
叶怀瑾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眶红了，可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机。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亮起的屏幕上是时间，下午三点十八分。
她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手心里。
“你知道我几点来的吗？”她忽然问。
林洛摇了摇头。
“八点十七分。”她说，“从你发第一条消息的时候，是八点九分，我看到了，已读，没有回，然后我出了门，来了这里。”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可红红的，像是忍了很久。
“你发消息的时候，你在宿舍里，我收到消息的时候，我便已经出发了，你说你想见我，我以为你会第一个想到这里，以为你会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以为你至少会记得，我们的故事是从这里开始的。”
林洛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来晚了”，想说“我以为你不会在这里”。
可每一个字都卡在喉咙里，像碎玻璃，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在这里站了一整天。”
叶怀瑾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地底下传来的。
“从上午站到下午，从太阳在东边站到太阳在西边。”
“我看着校门口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每一个走过来的人都像你，可每一个人都不是你。”
“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我安慰自己，没关系，你总会想到的。”
“我猜，在这期间，你去了图书馆，你去了咖啡店，你去了教学楼，你把我所有可能去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对吗？”
林洛低下头颅。
“我找了你好久。”
“我去了你的宿舍楼下，去了图书馆，去了咖啡店，去了教学楼，去了操场，去了那条银杏道，去了湖边，去了小公园，去了很多你曾经出现过的地方。”
“但你唯独忽略了咱们相遇的地方。”
“可我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