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说起来,“满铁株式会社”此时在哈尔滨的“事务所”还没有正式挂名成立,它对外的名称为“倭满商行”,表面的业务是贩卖抚顺的煤炭与联络南满铁路与中东铁路之间的货物运输,其现任主任为中村雄次郎。
“事务所”是在几年前成立的,其总部所在的“南岗新市街”选址也极有门道,因为此处可不是倭国人的地盘,恰恰相反,它距离“中东铁路管理局”不远,不少沙方高级人员的住宅和“尼古拉大教堂”全都聚集在这里,可以说它是藏在沙国人心脏之中的。
要说这逻辑还真挺倭国的,想要监视敌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住进他们的院子里,而这个所谓的“倭满商会”就是以“煤炭”、“货运”的名义这样死盯着“中东铁路管理局”的,运什么货、往哪里运、运多少小鬼子记得清清楚楚,这也是之前“独立铁道队”敢于在长春率先挑起争端的底气之一。
可要真亲眼看到了这“哈尔滨满铁事务所”肯定会觉得也太寒酸了,都别说跟“奉天公所”比了,就是去跟长春分部的小洋楼比那都差了好几个档次啊。
就一座小院围了栋脏兮兮、黑乎乎的两层砖楼,正门上挂着块“倭满商会”的小铜牌,院里堆了几堆“样品煤”,进进出出搬运东西的员工也就十来个人人,其中有穿西装的、也有穿诘襟得,唯独和往日不同的是,今晚这些倭狗的表情都很严肃,彼此间的交流也变得安静且简短。
二楼最里面的“办公室”内,主任中村雄次郎正沉脸听着面前三名特务汇报情况呢,这些人一个个都是鼻青脸肿的,据他们讲这是在执行任务时被沙国人给揍的。
啪。
中村熊次郎的手重重的拍在了桌面上,一名正白活着的矮个特务顿时住了口,看过去的眼神带了几分恐惧。
“你们说刚才碰见了关东州都督府的一个参谋?而且那个参谋现在已经带着我的行动队进宝局了?而你们就这么先回来了?”
三个特务几乎是同时点了点头,其中矮胖的特务斟酌了半天才开口答道。
“反正我们也帮不上忙,对了,那参谋证件名叫前田利,我检查过上面的照片也确是本人,那可是个实打实大佐啊。”
“八嘎丫路,就算他是真的关东州参谋也不能这样蛮横插手我们满铁的事务,何况他还未必......”
后面的话中村雄次郎没全说出口,作为满铁的中层他自然对很多秘事都知道得更多些,前几年发生在大连满铁总部的“爆炸案”中好像就涉及到个叫“前田利”的人啊,尽管后来上面解释说那人是被派去执行秘密任务了,但也有不少流言传出来说其实他早就背叛了帝国,到处做对本国不利的恐怖事情,甚至连曾经的王牌特务花田弥之助和菅原永孝的失联都与此人有莫大的干系啊。
中村熊次郎敏锐地意识到,这件事绝对没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关东州的参谋跑到哈尔滨来做什么?还这么凑巧的赶上了自己人与沙国方面起冲突这个节点,难道这个前田利要......
他的眼睛猛地就瞪圆了,他立即朝外面喊道。
“秘书,你进来一下。”
片刻后有个瘦弱的男子从外面推门进来,中村熊次郎则迫不及待地朝他吩咐道。
“你这就去给总部发紧急电报,就说哈尔滨出现了前田利的踪迹,让他们立即询问都督府方面该如何处置。”
“是。”
秘书转身刚要走就又被叫住了。
“然后再亲自去趟领事馆,说今晚我们很可能会与沙国商社有冲突,让他们提前做好应对得准备,我这边会尽量降低事态严重等级的。”
“是。”
刚打发走秘书,中村熊次郎还觉得不放心,又抄起电话打算给“警察署”署长吉田四郎去个电话,尽量恳请对方多派些警力过这边增援,如今去阻止那个前田利是不可能了,最需要做的便是防备沙国人的报复。
可当他把听筒怼到耳朵上后就发觉不对劲了,那听惯了的电流声不见了,主机交换台上的灯也没有亮起来,这座电话就跟死掉了一样。
“纳尼?”
中村熊次郎放下听筒,一只手却拉开抽屉拿出了自己的配枪,随即看向面前有些发懵的三个特务。
“你们都带枪了么?”
那几个人彪呼呼的一愣。
“我......我们从来也没给配过枪啊。”
中村熊次郎厌恶地指了指角落。
“到那边去藏好,轻易不要出......”
可他的话都还没说完,外面就突然响起了猛烈的枪声,几乎是转眼间办公室那扇唯一的窗户就被无数发子弹给射烂了,那三头刚打算转身躲到角落里的特务顿时就被打成了“马蜂窝”。
啪啪啪啪啪啪啪......
袭击者是从周围的几栋建筑物高点上发起攻击的,子弹暴雨般罩向了“倭满商会”,小院内、砖楼中没有一处地方能幸免,“满铁”的那些早八点好儿郎就跟被掏了窝的耗子般逐个被清除掉了,很快内外都是东倒西歪的尸体。
别看中村熊次郎这些年干文职,但也是从部队退役后调过来的,以前当兵的底子还是有一些的,他一个飞扑就钻到了办公桌的后面,双手紧握着手枪蜷缩成了一团。
“八嘎丫路,沙国佬猪该死。”
原来他已经从枪声中听出对方用的都是“莫辛甘纳”步枪,因为据他所知哈尔滨的华军目前主力装备仍是倭国产的“三十式”步枪。而且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华军来攻击自己的理由啊?前几天刚接到奉天领事落合谦太郎的电话,说已经跟那杜玉霖那边达成了某种共识,那如此看来目前过来打自己的就只能是沙国人了。
前田利啊,难道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借沙国人的手来屠杀自己的同胞?看来大连的那次爆炸九成九也是你干的,作为帝国的公民,这得是多大仇多大怨才能如此丧心病狂之事啊?
可就算中村现在“想通”了也没啥用了,电话打不出去自己就只能在这里等死,也不知道那秘书的电报有没有发出去啊,这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喽。
啊啊啊啊......
他抱着头,任由被子弹刮起来的东西落在自己的头上,他只能请天皇陛下庇佑,万万不要让自己死在这儿啊,他到东北不过是想镀个金好回国过好日子的,怎么就到了这个份上了呢?
也许是这份诚意打动了上天,杂乱的枪声竟同时停止了,周围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中村雄次郎侧耳倾听着,在确定了确实没声音后才匍匐着往门口处爬去,可刚爬了几米他就不动了,因为走廊里传来了很沉重的脚步声。
咯噔、咯噔、咯噔......
皮鞋敲打着地面,而且这声音还在不断加快且越来越近,终于在“哐当”一声巨响后,办公室的被打烂了一半的房门被狠狠地踹开了。
随后门口处出现一个高大壮实的身影,来人正是沙国商社老板“乌鸦”沃罗诺夫啊,只见他就只穿了件衬衫,前襟也已经是血红一片,嘴角那甚至还在不断流着血,看起来就跟从阴间逃出来向人索命的厉鬼般恐怖。
他扫了周围几眼后很快就锁定了地上的中村雄次郎,随后二话不说就朝对方扑了过去。
中村雄次郎这时也反应过来了,举起手中枪朝那沙国猪就开了火。
啪啪啪。
三发子弹有两发打中了对方,但却仍旧不能阻止其前进的势头,随后他就被两只大手死死地掐住了脖子。
到了这会沃罗诺夫才低吼出声。
“你死,我女儿才能活。”
啪。
咔嚓。
在中村雄次郎朝着沃罗诺夫开出最后一枪时,他的脖子也被生生地掰断了。
几分钟以后,“倭满商社”外的小巷子里。
沃罗诺夫摇摇晃晃地朝前走着,鲜血从他身体上的几个小孔处往外流着,但他仍旧憋着最后的一口气,只为能得到对方的一个承诺。
巷子深处,刚吩咐手下撤退了的徐子江正靠着矮墙上等在那里,他目光冰冷地看着那个沙国人走来,心中却没有一丝怜悯,若你们这群洋人不在东北土地上胡作非为,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啊?
活该,死了也该。
噗通。
已经力竭了沃罗诺夫跪倒在地,几乎是用尽了所有力量才抬起来头来。
“放......放了我的家人。”
徐子江拍了拍手站起身。
“跟你们这群畜生可不同,青马坎向来是讲规矩的,你既然认真办了事,我们自然说到做到,你的家人会被安全送到沙国边境,放心去吧,下辈子投胎做个好人。”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沃罗诺夫听罢也缓缓垂下了头,就那么跪着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