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六点半，林苏被手机闹钟震醒时，天还没有亮透。
他摸到手机，先看见柯则发来的消息：【昨天那个演示，识别失败时会卡在白屏。】
【我今天下午改，别拿半成品给人看。】
林苏回了一个“知道”，刚把手机放下，隔壁就传来林锦禾小声又着急的声音：“穗穗，火车是不是已经到站了？”
“爸爸说九点十二分。”
林锦穗回答，“现在才六点三十二。”
“那我们也要起床。”
林苏披上外套走到门口：“车站不会因为你提前两个小时到，就提前把爷爷奶奶送出来。”
两个孩子已经穿好了昨天买的新衣服。
锦禾选了浅黄色卫衣，锦穗穿蓝色外套，手里还紧紧捏着那张重新画过的接站牌。
锦青雪从厨房出来，把两个保温杯递给他：“先让她们吃半个面包。”
“站里人多，别等饿了才找东西。”
“我不饿。”
锦禾说。
锦青雪只看了她一眼。
锦禾立刻坐到餐椅上，自己把面包掰成两半，分了一半给妹妹。
林苏看着两个孩子忙来忙去，忽然想起昨晚的演示页面。
产品要让家长和孩子一起做事，可真正做起来，家长首先在意的还是孩子会不会饿、会不会累、会不会在陌生地方走丢。
他拿出手机，在便签上补了一句：任何互动任务都要先显示安全提示，不能为了让孩子多玩一会儿，把家长的判断挡在后面。
锦青雪看见了，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写的，只把一件深色外套递过去：“穿上。”
“车里有暖气。”
“东站风大。”
林苏接过外套，没再顶嘴。
锦青雪把家里的东西准备得太细，孩子的水、父母的拖鞋、车上的纸巾，全都装在不同袋子里。
以前他会觉得这是控制，现在却发现，细节多到一定程度，确实能让人少慌一点。
七点二十，四个人出门。
车开到半路，林苏的手机又响了一下，平台提醒旧稿分成已经进入结算流程。
他扫了一眼就按掉，没有在父母面前强调这笔钱。
锦青雪在红灯前问：“原型的事情，下午要不要让柯则来家里？”
“先让他在宿舍改。”
“家里人第一次见面，不适合把电脑摊一桌。”
“你倒知道分轻重。”
“我是要创业，又不是要把家里变成办公室。”
锦禾从后排探出头：“爸爸要开公司了吗？”
林苏从后视镜看她：“还没有。”
“爸爸只是和柯叔叔做一个小网页，看看小朋友喜不喜欢。”
“那以后会有很多电脑吗？”
“可能有，也可能做不下去。”
锦穗抬头：“做不下去就换一个。”
“不能每次都换。”
林苏说，“要先知道为什么不行。”
锦青雪轻轻敲了敲方向盘：“这句话记住，做项目和照顾孩子一样，不能只看自己想不想。”
蓉城东站的人比平时多。
林苏把车停到附近停车场，锦青雪牵着锦穗，他牵着锦禾，四个人走到出站口等候区。
林父提前发来站台照片：【我们到了，别往里挤。】
林苏回了一个好，又低头看接站牌。
锦禾负责“欢迎爷爷”，锦穗补上“奶奶”，中间还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右下角留着一小块空白，是昨晚请帖上没有写完的地方。
“爷爷奶奶看见以后，要在这里写话。”
锦禾说。
“写什么？”
林苏问。
“写他们以后还来不来。”
林苏没有笑她。
他知道孩子并不是想要一句漂亮话，她们只是想确认这次见面不会只发生一次。
九点十六分，出站口的人流慢慢涌出来。
林苏一眼看见了林父。
父亲穿着深色夹克，右手拖着小行李箱，行李箱侧袋插着一根黑色折叠手杖，走路比周围人慢一些。
林母跟在他旁边，手里提着布袋，还护着一个保温杯。
林苏下意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孩子。
锦禾刚才还躲在锦青雪身后，这会儿只露出半张脸；锦穗握住姐姐的手，安静地看着走近的两个人。
“爸。”
林苏先喊了一声。
林父抬起头，脚步停了一下。
他先看见林苏，再看见锦青雪，最后才看向双胞胎。
视频里见过的两张脸真的站在眼前，还是让他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表情。
林母没有停太久。
她把布袋换到左手，朝孩子晃了晃：“里面有小饼干，不是很甜的。”
锦禾的眼睛从锦青雪身后露了出来：“你是奶奶吗？”
“是，我是奶奶。”
林母笑着回答，把饼干袋递过去。
锦禾先看林苏。
林苏点了点头，她才伸手接住：“谢谢奶奶。”
林母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低头把袋子的边角压平，像是这样就能把眼眶里的热意也压回去。
锦穗没有拿饼干，她看着林父问：“爷爷，你的腿疼吗？”
“不太疼。”
林父说，“爷爷能走。”
“爸爸去扶你。”
锦穗转头安排。
林苏赶紧走到父亲身边：“箱子给我。”
“一个箱子而已。”
林父下意识拒绝。
林母在旁边开口：“那你把保温杯给他，别一路逞强。”
林父被妻子说得没脾气，把箱子交给林苏，自己扶住了儿子的手臂。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
一行人走出站厅时，锦禾终于把纸板举起来：“欢迎爷爷奶奶！”
声音不大，却让林父脚步一顿。
他盯着纸板上歪掉的笔画，过了好几秒才说：“写得不错。”
“是我和妹妹一起写的。”
锦禾说。
林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回家以后，奶奶给你们看带来的东西。”
锦穗这才把手伸过去，轻轻牵住林母的小指。
林母低头看着那只小手，步子也跟着放慢了。
停车场里，锦青雪提前打开后排车门。
林苏把儿童座椅的位置调好，让父母坐得更宽松。
林父看了一眼座椅旁边的收纳袋，里面除了湿巾和纸巾，还塞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卡片。
“这是什么？”
他问。
“一个小项目的草稿。”
林苏说，“和禾穗乐园有关，还没定。”
林父把卡片翻过来。
上面是林苏画的黑白图案，旁边写着“亲子一起完成，不采集人脸，不需要专门设备”。
“你现在还做这个？”
“只是试试。”
林父把卡片递回去：“试东西可以，别一上来就花大钱。”
“我知道。”
“也别因为青雪家里有钱，就觉得钱不会花完。”
锦青雪坐在副驾驶，回头说：“叔叔放心，禾穗乐园的投资是家族项目，不是林苏随便拿的生活费。”
这句话说得清楚，林父看向她，神情松了一点：“那就好。”
“孩子要是自己想做，先把能做的部分做出来。”
车开出停车场，林母问：“这网页是给孩子玩的吗？”
“给家长和孩子一起玩。”
林苏解释，“比如在乐园找到一张卡，家长用手机扫一下，页面会给一个很简单的任务，完成以后可以留下语音或者一句话。”
“要不要下载软件？”
“尽量不要。”
“网页打开就能用，第一次加载需要网，之后的内容会暂存在手机里。”
林父听到这里，提醒道：“老人用手机不一定顺手，别只按你们年轻人的习惯做。”
林苏立刻在手机上记下：“大字体、语音提示、老人模式。”
林父看着他：“我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说的也是使用问题。”
林母笑了：“你爸开餐馆这么多年，最知道客人哪里不方便。”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锦禾把饼干袋抱在怀里，小声问：“爷爷奶奶以后还会来吗？”
林母先回答：“会。”
林父也说：“只要你们不嫌爷爷走得慢。”
“不嫌。”
锦禾说，“爸爸也走得很快，他可以等你。”
林苏从后视镜里看见父亲的神情，笑着说：“我会等。”
平台的到账提醒再次亮起，他没有点开。
比起那笔自己写出来的钱，后排两个孩子终于敢把身体往爷爷奶奶那边靠近，更像今天真正接到家的东西。
不过，手机里的那张项目草稿也被林父看见了。
林苏清楚，回到家以后，他不能只说“先试试”，还得把这个试验为什么值得做、要花多少钱、谁来负责，说给家里每一个会被它影响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