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周六上午,林苏带着锦青雪和两个孩子从甜城站出来时,林父已经在出站口等了快二十分钟。
这一周里,原定周三的内部演示已经完成。
项目组没有给钱,也没有当场批准十户家庭试点,只留下三项必须修改的问题,让林苏和柯则改完后再交一次。
林苏把修改清单排进课程和写作之后,周五晚上合上电脑,周末照常带孩子回甜城,没有让项目占掉原本答应家人的时间。
他没有拄手杖,只把折叠手杖放在车后座,走路时右腿仍比左腿慢半步。
锦禾隔着人群看见他,拉着小行李箱就往前跑。
箱子轮子卡在地砖缝里,她差点扑到地上,被林苏从后面一把拎住衣领。
“刚出站就想给爷爷表演摔跤?”
“是箱子先停的。”
锦禾站稳以后继续往前,到了林父面前才想起自己应该叫人:“爷爷,我们来了。”
锦穗跟在后面,先看他的腿:“今天疼不疼?”
“不疼。”
“奶奶说你总说不疼。”
林父被问得噎了一下,只好改口:“有一点,不耽误走路。”
锦穗这才点头。
林家餐馆开在甜城老街边上,门脸不大,红底招牌已经用了很多年。
上午十一点刚过,店里的桌子便坐了一半,后厨的排风扇嗡嗡响,牛肉汤的香味一直飘到门口。
林母系着围裙出来,看见两个孩子后先擦了两遍手,才把她们抱住。
“路上饿不饿?”
“饿。”
锦禾回答得最快。
“我就知道。”
林母从收银台下拿出两个小饭盒,“饭已经晾着了,先吃几口,别一会儿看见什么都想拿。”
林苏把行李送上二楼,回来时发现锦禾已经坐在收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面前摆着一摞纸巾。
一位熟客结账,她立刻抽出三张递过去:“爷爷说吃面要擦嘴。”
客人接过纸巾,笑着问:“这是哪里来的小老板?”
锦禾认真回答:“我不是老板,我是来帮忙的。”
“那工钱怎么算?”
“一碗面。”
林父在旁边听见,笑得直拍收银台:“这工钱不贵,爷爷付得起。”
锦穗没有去抢纸巾,她把林母刚洗好的筷子一双双放进筷筒。
林苏看见后把筷筒往里推了一点:“只能摆干净的,掉到桌上的要重新洗。”
“我知道。”
“还有,客人多的时候不能站过道。”
“我站收银台里面。”
锦穗显然早就观察好了位置。
锦青雪换上一件深色围裙,刚准备帮林母端菜,就被林苏拦住:“你第一次来,先坐着吃点东西。”
“我不是客人。”
“那也不能一进门就进后厨。”
“地上有水,你不知道东西放在哪儿。”
林母在旁边帮腔:“听他的。”
“你先看着孩子,等午市过了再帮我。”
锦青雪看了林苏一眼,最后没有逞强,坐到靠墙的小桌旁。
午市很快忙起来。
林父负责收银和招呼熟客,林母在后厨煮面,两个服务员来回端碗。
林苏熟门熟路地洗手、戴围裙,走进后厨先把案板上的牛肉分盘,再去看汤锅的火。
“火小了。”
林母头也不回地说。
林苏把火调高一点:“现在呢?”
“别问我,看汤。”
锅边的汤刚刚冒起细泡,他又把火往回压了一格。
林母这才点头:“在蓉城做饭没白做。”
连续三桌点了牛肉面,林苏负责烫菜和放底料。
他小时候总觉得父母在后厨不过是重复几样动作,长大后才发现每一碗面都要记清楚少盐、不要香菜、多加汤,哪一桌先来,哪一桌带着孩子不能等太久。
一个端错,前面的顺序就全乱了。
“三号桌不要葱。”
服务员在外面喊。
林苏刚抓起葱花又放下,把那一碗单独推到左边。
林母看见他的动作:“别只顾着快,快错了还得重做。”
“记住了。”
前厅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林苏探头看了一眼,锦禾正给每位客人都发纸巾,发到最后只剩一张,自己急得翻抽屉。
锦青雪没有直接替她拿,只指了指收银台下面的新纸包:“先问爷爷能不能拆。”
锦禾立刻转向林父:“爷爷,可以拆吗?”
“可以,拆一包就够。”
她费了半天劲没撕开,锦穗放下筷子过去帮忙,两个人一人扯一边,纸包突然裂开,纸巾散了一地。
锦禾愣住了。
林父刚想说没事,林苏已经从后厨走出来:“先捡起来。”
“掉在地上的不能给客人,放进旁边的袋子,留着擦桌脚。”
“我不是故意的。”
“爸爸知道。”
“不是故意,也要把事情收好。”
锦禾蹲下去捡,锦穗也跟着一起。
锦青雪看了林苏一眼,没有替孩子求情,只帮她们把装废纸巾的袋口撑开。
收拾完以后,锦禾明显安静了许多,每次拿纸巾都先数一遍。
一位常来的老爷子结账时摸了摸她的头:“小姑娘今天帮了大忙。”
锦禾立刻抬头看林苏,像是在等他承认。
林苏把最后一碗面端出去:“帮忙是真的,弄乱以后自己收好也是真的。”
“今天可以领一碗面。”
“我要加鸡蛋。”
“工钱突然涨了?”
“我和妹妹一起帮忙,两个人要两个鸡蛋。”
林父当场拍板:“爷爷批准。”
午市过后,店里终于空出几张桌子。
一家六口坐在最里面,面前各有一碗小份牛肉面。
锦禾先把鸡蛋分成两半,发现两边大小不一样,把大的推给锦穗,又趁没人注意,从妹妹碗里夹走一块牛肉。
锦穗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揭穿,只把那半个大鸡蛋拿回来一点:“交换。”
“可以。”
两个人很快谈妥。
林母忙了一中午,坐下后还习惯性地去看每个人碗里够不够。
锦青雪把一碟牛肉推到她面前:“您先吃,孩子这里有我看着。”
“我不累。”
“不累也要吃。”
林苏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笑:“你们两个现在说话越来越像。”
林母瞪他:“吃你的面。”
锦青雪也看了他一眼:“少说一句不会饿着你。”
林父端着碗笑得停不下来,差点把汤呛进鼻子里。
吃完饭,锦禾趴在桌边宣布:“小饭馆比幼儿园好。”
“为什么?”
“这里每天都有面,幼儿园只有周三有鸡腿。”
锦穗提醒她:“这里要帮忙,幼儿园可以玩滑梯。”
锦禾认真比较了半天:“那上午去幼儿园,下午来饭馆。”
“你安排得比大人还忙。”
林苏把她抱下椅子,“先上楼看看今晚睡的房间。”
二楼的房间刚收拾过,床边放着两个新枕头,窗台上还摆着她们生日合照的另一张冲印版。
锦穗走过去摸了摸相框:“这里也有我们的位置。”
林父站在门口,没有说漂亮话,只指了指床边的小夜灯:“晚上怕黑就按这里。”
“厕所出门右转,不许自己下楼。”
锦禾立刻去试灯。
黄色的灯光亮起来,她回头对林苏说:“爸爸,今晚我可以睡这里。”
林苏没有急着答应她一定能做到,只把行李箱打开:“先把拖鞋和睡衣放好。”
“晚上能不能睡,到晚上再说。”
楼下又有客人进门,林母叫了林父一声。
林父转身下楼前,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四个人,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又很快被锦穗提醒:“爷爷,慢点走。”
“知道了。”
他扶住楼梯扶手,果然把速度放慢。
小饭馆的午市已经结束,家里的周末才刚刚开始。
傍晚开店前,林父把两个孩子中午用过的小凳子擦干净,挪到收银台内侧,又在地上贴了一条黄色胶带。
“以后来帮忙,只能站线里面。”
锦禾踩着线问:“一只脚出去可以吗?”
“不可以。”
“拿纸巾的时候呢?”
“先让大人拿。”
林父说完,又在桌角贴上软垫,免得孩子转身时磕到。
林苏靠在门边看着:“你不是说她们会添乱吗?”
“添乱也得有添乱的位置。”
林父嘴硬,手上却又把胶带压紧一遍。
锦青雪把晚市要用的账单按桌号摆好,没有接过收银的活,只问林母有没有适合孩子吃的晚饭。
“给她们留了蒸蛋和青菜,牛肉面不能一天吃三顿。”
锦禾听见后立刻数:“中午只吃了一顿,还能再吃两顿。”
“账不是这么算的。”
林苏把她抱离黄线,“你今天的工钱已经领完,晚上只负责坐好吃饭。”
锦穗指着收银台内侧新贴的线:“那这个位置留到下次吗?”
林父点头:“不撕,给你们留着。”
两个孩子这才跟着林苏上楼洗手。
走到楼梯口,锦禾又回头确认:“下次还是这条线吗?”
“还是这条。”
林父蹲不下去,便用手杖末端把翘起的一角重新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