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餐馆还没开门,林母就把四条围裙挂在后厨门口。
两条大的,一条是林苏从蓉城带回来的旧围裙,另一条是给锦青雪准备的深灰色围裙。
两条小的刚缝好,胸前分别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禾”和“穗”。
锦禾套上围裙,低头找了半天:“为什么妹妹的字更好看?”
林母拉紧她背后的带子:“都是奶奶缝的,哪一个都没好看到哪里去。”
“我的禾少了一点。”
“那是线头藏在里面了。”
锦穗凑过去检查,果然从布缝里挑出一小截线:“姐姐的字回来了。”
锦禾这才满意。
今天不让孩子碰刀和灶火,她们的任务只有洗青菜、数面碗和最后撒葱花。
林苏负责和面,锦青雪站在旁边看了几分钟,伸手去拿面粉袋。
“你会吗?”
“看会了。”
“看会和做会不是一回事。”
“所以现在做。”
她把面粉倒进盆里,动作稳得像在办公室整理材料,结果水加得太快,盆里立刻粘成一团。
林苏忍着没笑,递过去一小碗干面粉:“锦教授,理论阶段结束,现在进入补救阶段。”
锦青雪面无表情地看他:“你再说一句,今天你负责把这盆全部吃完。”
“我只是在提供解决方案。”
林母用筷子敲了敲盆沿:“别斗嘴。”
“面软了就加粉,一点点来,急什么?”
锦青雪没有让林苏接手,自己把干面粉分三次揉进去。
最初粘手的面团慢慢成形,虽然表面不够光滑,至少不再往盆边流。
锦禾站在小凳子上看得认真:“妈妈把坏掉的面修好了。”
“没有坏,只是水多了。”
锦穗说,“和气球不一样,不能剪成尾巴。”
林苏听见她又提气球,笑着把面团翻了一面:“你们最近是不是看什么都想修?”
“爸爸说坏了先看还能做什么。”
“这句记得倒很牢。”
面团醒着的时候,林母开始准备牛肉汤。
汤底昨晚就炖好了,今天只需要撇油、调味,再把切好的牛肉放进去回热。
林母让林苏尝第一勺。
“淡了一点。”
“给孩子吃,淡一点正好。”
“店里的客人呢?”
“客人的锅在旁边,这一锅是家里的。”
林苏这才发现灶台上放着两个汤锅。
以前父母给他做饭,也总是从店里的味道里单独分出一小锅,少放辣椒和盐。
他小时候觉得这是应该的,从没问过每天最忙的时候,母亲为什么还记得换一只锅。
锦青雪端起小锅的盖子:“在蓉城也可以这样。”
“孩子的汤底提前分出来,大人的最后再调味。”
林母点头:“省得每次都说少盐,做起来反而乱。”
两个人围着灶台谈的是一锅汤,没有谁再小心试探对方的身份和脾气。
面醒好后,林苏把面团擀开,切成不宽不窄的面条。
锦禾坚持要做一根自己的,揪下一小块面搓了半天,搓出一条一头粗、一头细的长面棍。
“这是面条吗?”
锦穗问。
“是大面条。”
“煮不熟怎么办?”
“多煮一会儿。”
锦穗不想浪费,也揪了一小块,把姐姐的粗面棍压扁。
两个人一人按一边,最后做出一块像饼又像面的东西。
林父从前厅进来,看了一眼就说:“这个单独下锅,谁做的谁负责吃。”
“妹妹也做了。”
锦禾马上划分责任。
“姐姐先揪的。”
锦穗也不肯全背。
林苏把那块面拿起来:“爸爸负责煮,你们负责一人吃一半。”
两个孩子接受了这个判决。
水开以后,正常面条先下锅,孩子做的那块最后单独放进去。
林母拿漏勺挑面,锦青雪站在旁边接碗。
她第一次没接准,面汤溅到围裙上,林苏下意识伸手想替她擦,被她用手肘挡开。
“先关火。”
林苏立刻把火关小。
“现在可以擦了。”
“你在厨房也要分顺序?”
“不然汤会扑出来。”
林母看着他们两个,一个管火,一个接碗,忽然笑了一声:“这样挺好。”
“以后谁先看见问题,谁先动手,别等着对方猜。”
四碗牛肉面摆上桌,孩子的是小碗,汤色清亮,牛肉切得更碎。
林父端着那块煮得奇形怪状的面饼出来,放在两个孩子中间:“你们的大面条。”
锦禾先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小脸皱起来:“中间没有味道。”
“太厚了,汤进不去。”
锦穗用筷子把面饼撕开,小块泡进汤里,过了一会儿再吃:“现在有味道了。”
锦禾立刻照做,最后两个人竟然把那块失败的面吃得干干净净。
轮到撒葱花时,锦禾抓了一大把,站在凳子上往自己的碗里一扬。
绿色葱花落得到处都是,碗里、桌上、林父袖口上都有。
锦穗赶紧护住自己的碗:“姐姐,你是在下雪吗?”
锦禾看着满桌葱花,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小声说:“我以为手里没有多少。”
林苏把干净的葱花拨回小碟,掉到桌上的收进垃圾碗:“下次用勺,一勺就够。”
“这碗还能吃吗?”
“能,先把太多的夹出来。”
锦穗不喜欢姐姐浪费,把自己没放葱的半碗面推过去:“我们换一半。”
“你不是不吃葱吗?”
“我吃一点,你吃少一点。”
锦禾马上把自己碗里的牛肉也分给她两块。
林母没有替她们重新做,只在旁边看着两个孩子把碗里的东西重新分好。
一顿面吃到最后,桌面不算干净,四条围裙上也都沾了面粉。
林苏拿起手机,拍下林母、锦青雪和两个孩子挤在后厨水池边洗碗的背影。
锦青雪听见快门声,立刻回头:“你拍什么?”
“存档。”
“发给谁?”
“只放家庭相册。”
她检查了一眼画面,确认没有拍到餐馆客人和墙上的营业证件,才把手机还给他:“可以留。”
林父凑过来看:“给我也发一张。”
“你不是就在现场吗?”
“现场看过,照片也要留。”
林苏把照片发进“回家吃饭”群里。
几秒后,林母的手机在围裙口袋里响了一声。
她手上都是水,没有去拿,只催林苏:“别站着拍了,把碗擦干。”
林苏放下手机,接过锦青雪递来的第一只碗。
面吃完了,店也快到开门时间。
他们没有做出什么独家秘方,只学会了家里那锅汤为什么要单独分出来,也把一张不准备公开的照片留进了家庭相册。
开店前还有十分钟,林母从柜子最下层翻出一本旧菜单。
菜单边角已经卷起,里面夹着一张林苏小时候写的纸条:牛肉要多,葱花不要。
锦禾认不全上面的字,只看见末尾画着一只歪头小狗:“这是爸爸画的吗?”
“他小时候不肯吃葱,每次都把要求写给后厨。”
林母把纸条递给她,“写得比你现在还难看。”
林苏伸手想拿回来,被锦青雪先一步接走。
“这张也放家庭相册。”
“一张旧纸条有什么好存的?”
“能证明你小时候也挑食。”
锦禾立刻找到了靠山:“爸爸以前也不吃葱,我今天撒多一点没关系。”
“这是两回事。”
林苏把纸条翻到背面,发现母亲还写过一行小字:单独留一碗,别放葱。
那时他只顾着看自己写的要求,从来没注意背面。
林母见他不说话,伸手把菜单合上:“看完就放回去,店里还要用。”
“这么旧还用?”
“价格改过,菜没全换。”
“老客人有时候还认这一本。”
锦青雪没有提重新设计菜单,也没有拿钱让餐馆换新的,只找来一个透明文件袋,把快散开的封面套好。
林父从前厅探头:“弄结实点,别把我菜单封得翻不开。”
“能翻。”
锦青雪把套好的菜单递过去,“下次再换,先问您要不要。”
林父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满意地放回柜台。
林苏把那张纸条重新夹回原处,露出背面“单独留一碗,别放葱”的小字。
锦禾踮脚看了一眼,立刻抓住他的衣角:“爸爸,下次我的也要单独留一碗。”
“先学会别把整碟葱花倒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