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首次提出“鸦羽九家”构想仅仅一周,第二次会议便仓促召集。这一次,接到邀请的各家家主,心中少了些初次时的惊疑不定,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凝重与算计。
那身“十二单”与“鸦羽九家”之名带来的冲击尚未完全消化,浅川夜显然不打算给任何人太多犹豫或串联的时间。
会议的场景与上次无异,苍白灵灯映照着九张乌木长案与幽蓝冷焰。只是气氛,比上一次更加紧绷,空气仿佛凝固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额外用力。
霜见鹤杞走进来的瞬间,所有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猜忌,有不加掩饰的敌意,也有冰冷的好奇。像手术刀,试图剖开她的皮肤,看清皮囊之下的骨头和血脉。
她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全场,然后在侍者的引导下,走向右侧第三张案几。
上三席的位置。
她的右手边已经坐了一个人,一个穿着墨绿色和服的中年男人,面容沉静如古井,闭目养神,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墨崎黎明。墨崎家当代家主。
霜见鹤杞在他身旁坐下,微微颔首致意。墨崎黎明没有睁眼,只是同样颔首回礼,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再往右,是浅川夜。
她坐在弧形的最中央,那张案几比其他八张都要高出一阶。她今天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黑色十二单,而是一身素白的留袖和服,只有衣襟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鸦羽纹样。
黑发如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绾起,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旁。她的坐姿很放松,一只手撑在案几上,托着下颌。
当霜见鹤杞看过去时,浅川夜正好抬起眼。
四目相对。
浅川夜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深不见底,像是能把光都吸进去。她看着霜见鹤杞,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浅,很淡,却让霜见鹤杞后背的寒毛瞬间竖起。
那是捕食者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微笑。
“霜见家主,欢迎。”
浅川夜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北海道的风雪,没有耽误行程吧?”
“承蒙浅川家主关心,一路顺利。”霜见鹤杞平静地回答,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浅川夜的笑意更深了。她不再说话,只是目光扫过全场,像是在清点自己的藏品。
大殿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乌鸦啼叫。
又过了约一刻钟,剩下的人陆续到齐。
雨宫家主进来时,脸色很难看他看也没看霜见鹤杞,径直走向左侧第一张案几,那是下六席的首位。
经过浅川夜面前时,雨宫宗严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一躬,然后在侍者的引导下落座。
接着是樱井家主。樱井真纪穿着樱色的留袖和服,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她向浅川夜行礼,然后走向左侧第二张案几,经过霜见鹤杞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笑容更深了些。
风间家主穿着深蓝色的剑道服,腰间佩着两柄刀。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落座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在左侧第三张案几后坐下,闭目养神,但霜见鹤杞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一直锁定在自己身上。
黑川家主穿着无袖的武道服,露出岩石般虬结的肌肉。他走进来时,整个大殿似乎都震了震。他在左侧第四张案几后坐下,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霜见鹤杞。
神崎家主来的最晚。那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女人,穿着白色的科研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羽织。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一边走一边记录着什么,完全不在意周围的目光。
最后是九条家主。他在左侧第六张案几后坐下,也就是霜见鹤杞的正对面。落座时,他看了霜见鹤杞一眼,眼里仍旧是古井无波的平静。
九家,九人。
浅川夜终于放下手中的鸦羽,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既然人都到齐了,”她开口,声音依然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么,第二次鸦羽九家会议,现在开始。”
大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浅川夜,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第一次会议,我们确立了鸦羽九家的初步构想。”浅川夜缓缓说道,“今天,我们要讨论两件事。第一,九家的具体排序。第二……”
她顿了顿,纯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幽光。
“……大家长的人选。”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殿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霜见鹤杞能感觉到,至少有三道目光钉在了自己身上——来自雨宫宗严,来自风间隼人,来自黑川刚志。那目光里充满了质疑与敌意,还有不加掩饰的杀气。
浅川夜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暗流,她从案几上拿起一卷卷轴,正是上次送到各家的那份鸦羽九家初步排序草案。
“根据第一次会议的结果,以及各家的反馈,”她展开卷轴,声音平稳地念出上面的内容,“上三席为:浅川、墨崎、霜见。下六席为:雨宫、樱井、风间、黑川、神崎、九条。”
“对此,有人有异议吗?”
话音未落,雨宫宗严就站了起来。
“我有异议。”
老者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他盯着浅川夜,一字一句地说道:“浅川家,墨崎家位列上三,雨宫家没有意见。这两家历史悠久,实力雄厚,担当此位,实至名归。”
他顿了顿,然后转向霜见鹤杞,目光如刀。
“但霜见家,凭什么?”
大殿里的空气骤然紧绷。
霜见鹤杞没有动,甚至没有看雨宫宗次。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冰蓝色的眼眸注视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出神。
“雨宫家主,”浅川夜的声音依然平静,“霜见家位列上三,是我的决定。你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雨宫宗严毫不退让,“霜见家修炼的是异能,是外道,是建木污染留下的变异!让这样的家族位列上三,和浅川墨崎两家并列,这是在侮辱出云里世界千百年的传承!是在羞辱所有正统的神裔家族!”
他说得很激动,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
大殿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雨宫宗严和霜见鹤杞身上,等待着接下来的发展。
浅川夜没有立刻回应。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有节奏的敲击声。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雨宫家主,”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认为,什么是正统?”
雨宫宗严愣了一下。
“当然是神赐给我们能力,还有我们的血脉!”他大声说,“这才是正统!是出云里世界的根基!霜见家那种凭空得来的力量,根本就是邪道!是……”
“是能杀人的力量。”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霜见鹤杞终于转过头,看向雨宫宗严。她的眼睛是冰蓝色的,很冷,很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雨宫家主,”她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冰冷,“您认为,神之力和血脉是正统。那么请问,在您看来,力量是用来做什么的?”
雨宫宗严被问住了,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力量,是用来杀人的。”
霜见鹤杞替他回答了,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无论是忍术,还是异能,最终的目的,都是杀死敌人,保护自己。既然如此,正统与否,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传承!在于血统的纯粹!”雨宫宗严怒吼道。
“血统的纯粹?”霜见鹤杞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么请问雨宫家主,我霜见一族虽然修行异能,可我们并没有引进大量外姓族人和普通人,霜见家还是那个霜见家,您是觉得,我族的血脉被污染了是么?”
“既然我们的血脉没有被污染,您却仍旧强调所谓血脉的正统性,那么您所说的正统到底是指血脉,还是那所谓的神之力呢?”
“如果有一天,一个血脉最纯粹的神裔,被一个用‘外道’的异能者杀死了,您认为,是那个神裔的纯粹血脉更值得尊重,还是那个‘外道’的力量更值得敬畏?”
“你!”雨宫宗严脸色铁青,手指颤抖地指着霜见鹤杞,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殿里依然寂静,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些原本带着审视和敌意的目光,此刻多了一丝凝重。
他们看着霜见鹤杞,看着这个年轻的,被他们视为“外道”的女人,第一次意识到,她或许比他们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够了。”
浅川夜终于开口,结束了这场对峙。她看向雨宫宗次,声音依然平静,“雨宫长老,我理解你对传承的坚持。但时代在变,出云也需要变。霜见家能位列上三,自然有我的考量。”
“什么考量?”这次开口的是风间隼人。他没有起身,依然闭着眼睛,但声音很冷,很快,像刀锋划过空气,“还请浅川家主明示,否则,风间家也很难心服。”
黑川刚志则没那么多顾忌,他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看着卷轴,又看看霜见鹤杞,粗声粗气地开口,“浅川大人!这……这排位,俺看不懂!” 他指着霜见家的位置,“霜见家凭啥能排第三?就凭她们会玩冰?老子黑川家为出云流血流汗的时候,霜见家还在北边看雪呢!论功劳,论拳头,怎么也轮不到她吧?!”
樱井真纪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不少,她轻轻放下卷轴,目光平静地看向浅川夜,语气依旧得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浅川大人高瞻远瞩,如此排位,想必有深意。只是……上三家之位,关乎未来鸦羽九家决策之权重与资源分配,更关乎各家颜面与传承地位。将霜见家列入其中,是否会……令其他历史悠久,功勋卓着的家族,心有不平,乃至影响未来同心协力之大局?”
神崎隼人依然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九条千代依然闭目养神。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浅川夜身上。
压力,如同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环形席间那抹月白色的身影。
浅川夜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各怀心思的家主,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冷,很深,像是深渊裂开了一条缝。
“排定座次,自然需有依据。论功劳?往昔功劳,可抵未来灾厄?论拳头?”
她目光扫过黑川刚志,后者在她视线下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黑川家主自诩拳头硬,不妨说说,你黑川家的刚力,可能冻结北海千里冰原?可能于无声处,筑起隔绝内外窥探的绝对壁障?可能……”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在建木或异管局精锐突袭时,为你身后家族,争取到至关重要的转移与反应时间?”
黑川刚志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却无法反驳。黑川家擅长攻坚硬打,但霜见家的“极冰”在控场,防御,乃至大范围环境控制上,确有独到之处,这是不争的事实。
“至于历史悠久,功勋卓着……” 浅川夜的目光缓缓扫过雨宫,风间等一众家主,“我辈立足,当看今朝,望向未来。拘泥于故纸堆中的荣光,只会被时代抛弃。”
“鸦羽九家欲存续壮大,需纳百川,容新力。霜见家传承异能,独树一帜,潜力非凡,更掌控北海要冲,战略位置关键。此等力量与位置,难道不值一个上三之位?难道不该在鸦羽九家之中,占据更重要的席位,承担更重的责任?”
她的话语,既是对质疑者的回答,更是对霜见鹤杞的又一次捆绑与架高——她将霜见家的价值与鸦羽九家的未来捆绑,将其抬到必须承担重任的位置。
“当然,” 浅川夜话锋一转,看向依旧沉默的霜见鹤杞,语气带着一种近乎鼓励般的胁迫,“空口无凭。霜见家主既享此位,也当有与此位相匹配的……觉悟与能为,让诸位心服口服才是。”
“按照出云自古以来的规矩——”
“若对排序有异议,可上前挑战。”
“赢者上,输者下。”
大殿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霜见鹤杞。
而霜见鹤杞,依然静静地坐在那里,冰蓝色的眼眸注视着前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
“我接受。”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在大殿里激起冰冷的回响。
“任何有异议的家主,都可以上前挑战。”
“我,霜见鹤杞,霜见家第三十九代家主——”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浅川夜身上。
“在此候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