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闷热的空气里总是湿漉漉的，天空时常阴沉，将城市的喧嚣暂时洗刷成模糊的背景音。
江遇景大部分时间待在酒店。桃白，祈苍和齐宴不知从哪弄来一副将棋，整天厮杀得不亦乐乎。五十岚悠月常常对着窗外发呆，不知在想什么，艾琳娜则保持着规律的冥想和调息，仿佛外界的阴雨与她无关。
江遇景有时会看着窗外的雨幕出神，透亮的雨滴让他想起霜见雾绘那双同样冰蓝的眼睛。
距离周六的书市还有三天，他偶尔会收到她发来的消息，有时是学术讨论，有时只是简单的问候。
“林君，今天东京塔那边有祭典的预演，听说有传统的巫女舞，可惜下雨取消了。(t▽t)”
消息后面跟着个流泪的表情，江遇景看着那个表情，忍不住笑了，很难想象那个在书店里安静看书的女孩，会用这么可爱的颜文字。
“下雨天我总习惯待在家里，不过雾绘小姐今天休息？”他回复。
“嗯！在房间里研究上次买的书，姑姑今天去总部了，今晚估计不会回来。”
江遇景盯着总部两个字看了几秒。霜见鹤杞去了神崎重工，一夜未归，应该是浅川夜有了新的命令。
他摇摇头，把这些思绪甩开，他现在是林景，一个普通的留学生，不该关心这些。
“那雾绘小姐要好好享受独处的时光。我这边也在看书，雨声很适合阅读。”
“林君在看什么书？”
江遇景看了一眼手边那本从酒店书架随手拿的指南。
“一本介绍京都古寺的书。等天气好了，想去几个不太出名但很有意思的寺庙看看。”
“我知道几个！枫山那边有个很小的寺庙，几乎没游客，但周围的景色很好看，等不下雨了，我可以带林君去！”
消息发得很快，几乎是秒回，江遇景能想象出她眼睛发亮打字的样子。
这种不带任何目的的分享，让他心里某个角落柔软下来。
“好啊，那就拜托雾绘小姐当导游了。”
“当然可以，包在我身上！(^▽^)”
对话在轻松的气氛中结束，江遇景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那本指南，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大夏的南方小城，也有过这样的雨天。
那时他还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考试成绩和周末该去哪玩。
那些日子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
周六的冈崎公园，天空是最近难得的澄澈湛蓝，阳光透过高大榉树的枝叶，在石板路上投下明明晃晃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油墨，章鱼烧酱汁混合的独特气味，这是书市特有的味道。
霜见雾绘提前十分钟就到了，她今天特意选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搭米白色针织开衫，冰蓝色的长发用同色发带松松束在脑后。
她站在树荫下，不时踮脚张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书袋的带子。
“雾绘小姐。”
清朗的嗓音从身后传来，霜见雾绘转身，看见江遇景穿过稀疏的人流走来。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肩上挎着个帆布包，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留学生。
“林君！”霜见雾绘的眼睛亮了起来，小步迎上去，“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到。”江遇景微笑，目光落在她因为小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今天天气真好。”
“是啊，终于放晴了。”霜见雾绘开心地说，从书袋里拿出一个用和纸细心包裹的小包，“这个，给你。”
“这是？”
“路上经过老铺时买的柚子，”霜见雾绘有些不好意思，“想着逛书市可能会饿……”
江遇景接过，纸包还带着微温。
“谢谢，那我们开始逛？”
“嗯！”
两人并肩走进书市，长长的摊位沿着公园步道两侧蜿蜒排开，像一条流淌着知识与时光的河流。
摊主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小心地整理着泛黄的书页，来逛的人形形色色，戴眼镜的学者、穿和服的老夫妇、带着孩子的父母，还有不少和他们一样的年轻人。
霜见雾绘显然是常客，轻车熟路地领着江遇景穿梭在摊位间。
“这边主要是近代文学和随笔，林君如果对昭和文人的手稿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
她指着左侧几个摊位，声音轻柔但清晰，“那边是地方史志和民俗资料，有时候能淘到很有意思的东西，至于林桑想找的神话传说类……”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望向书市深处，“最里面那几个摊位最好，摊主都是专门做这方面的老先生，货很全，就是价格有点贵，而且……”
她压低声音，露出有点淘气的笑，“有点怪脾气，不过人其实很好。”
江遇景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心里某个角落柔软下来。
“那就有劳雾绘小姐带路了。”
两人慢慢向里逛，霜见雾绘不时在某个摊位前停下，小心地翻看那些泛黄的书页。
她对古籍的版本，装帧，纸张都很有研究，偶尔会指着某处细节给江遇景讲解。
“看这本《京都妖怪草纸》，虽然是明治时期的再版，但保留了江户末期的木版插图，很珍贵。”
她拿起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蝴蝶的翅膀，“这种和纸用的是丹波产的精制楮皮，比后期的机械纸更有韧性，墨色也保存得更好。”
江遇景接过看了看。书页确实保存得很好，插图线条流畅，虽然泛黄但依然清晰。
“雾绘小姐对这方面很了解。”
“只是从小喜欢这些……”
霜见雾绘不好意思地低头，耳根微红，“家族的藏书阁里有很多古籍，我小时候常去，负责整理的老先生教了我不少。”
她又带江遇景看了几个摊位，淘到一本关于平安时代阴阳寮秘闻的手抄本，还有几卷关于出云地区“风神”信仰的地方志。
每次找到心仪的书，她眼睛就会亮起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那是一种因为得到知识而喜悦的笑容。
“林君不看看吗？”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
“我在看。”江遇景说。
霜见雾绘愣了愣，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在看她。
脸腾地红了，她慌忙转过头，假装专注地翻着手里一本《古事记》的注释本。
江遇景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那边摊位的《山海经》和译本好像挺全的，要不去看看？”
“好……好啊。”
两人走到那个摊位前。摊主是个戴着圆框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正埋头修补一本线装书。
摊位上确实有不少与大夏古籍相关的书，除了《山海经》，还有《搜神记》，《拾遗记》的各种和刻本。
江遇景拿起一本大正年间出版的《山海经绘卷》，翻看起来。霜见雾绘则被旁边一本关于两国妖怪比较的小册子吸引了。
“老板，这本《山海经》怎么卖？”江遇景问。
老先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他几眼，“年轻人，大夏人？”
“是的，留学生。”
“哦……”
老先生点点头，报了个价，又说，“这书是战前印的，虽然不算特别老，但插图是请当时有名的浮世绘画师重新绘制的，很有味道，你是大夏人，应该能看出其中的门道。”
江遇景又翻了几页。插图确实精致，虽然是出云画风，但对《山海经》中异兽的诠释很有特色，他爽快地付了钱。
“谢谢惠顾。”老先生收起钱，目光转向正认真看书的霜见雾绘，忽然笑了，“霜见家的小姑娘，又来了啊。这次带朋友了？”
霜见雾绘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松，松本先生！您怎么……”
“我怎么认得你？”松本先生呵呵笑，“我以前在北海道做生意，那位当今的霜见家主小时候也常来我这淘书，和你一样，就喜欢这些神神怪怪的东西。”
“你长得和她年轻时真像，特别是这眼睛。”他指了指霜见雾绘的眼睛，“冰蓝色的，让人印象深刻。”
霜见雾绘的脸更红了，偷偷瞥了江遇景一眼。
江遇景表情如常，只是微笑点头，“原来如此，看来雾绘小姐的姑姑对这方面也颇有研究。”
“何止有研究，”松本先生感慨，“霜见鹤杞那孩子，小时候可是把我这关于阴阳道，古神信仰的书都快翻遍了，后来……唉，不提了。”
他摆摆手，转向霜见雾绘，“你手里那本，想要的话算你便宜点，反正放着也是放着。”
“真的吗？谢谢松本先生！”
买完书，两人继续往里走，霜见雾绘还因为刚才的插曲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解释道：“松本先生是这个圈子的老前辈了，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认识姑姑。”
“没事。”江遇景温和地说，“能遇到长辈的故人，是缘分。”
他其实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霜见鹤杞小时候也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这样看来，霜见雾绘倒真有几分霜见鹤杞的影子。
书市深处，人流稍少，这里的摊位更专业，摆的多是珍贵古籍，手抄本，甚至是一些残卷。
霜见雾绘在一个摊位前蹲下，眼睛紧紧盯着角落里的几本册子。
“找到了……”她低声说，声音里有压抑的兴奋。
江遇景跟着蹲下。那是几本线装的薄册，封面已经磨损，用古旧的汉字写着《太平风土记》，《石见国神只考》之类的标题。
“这是……”
“是关于出云地区古神信仰和妖怪志异的抄本，应该是明治末年到昭和初年之间，当地的神官或学者整理的。”
霜见雾绘小心地拿起一本，翻看着泛黄的书页，“里面记载了一些正统史书里没有的民间传说，我一直想找这个。”
她看得入神，冰蓝色的眼眸专注地扫过一行行竖排的毛笔字。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在她冰蓝色的发丝上镀了层浅金。
江遇景静静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宁静，宁静到让他几乎忘记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林君？”霜见雾绘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疑惑地眨了眨眼。
“啊，抱歉。”江遇景回过神，笑了笑，“只是觉得，雾绘小姐真的很喜欢这些。”
霜见雾绘的脸微微泛红，低下头继续翻书，“嗯……因为觉得很有趣。每个传说背后，都是一个时代，一群人的生活与想象。读懂它们，就像是在和过去的人对话。”
她说得很认真。江遇景看着她，忽然问，“雾绘小姐以后想做什么？继续研究这些吗？”
霜见雾绘的动作顿了顿，她合上书，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还没想好。”她轻声说，“家里希望我能继承一些责任，但我觉得，如果能像这样，一直研究自己喜欢的东西，应该也不错。”
她说得含糊，但江遇景听懂了，霜见家的责任，霜见鹤杞的期望，还有她自己真正的兴趣，这些都在她心里拉扯着。
“那就慢慢想。”江遇景温和地说，“你还年轻，有很多时间可以找到自己想走的路。”
霜见雾绘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些惊讶，然后慢慢漾开一个温暖的笑容，“嗯。谢谢林君。”
她和沉默寡言的摊主老婆婆讨价还价了半天，最终以合理的价格买下了那几本册子，抱着新得的书，她整个人都散发着满足的气息。
中午，两人在公园边的长椅上休息，霜见雾绘打开之前买的柚子和果子，分给江遇景一半，江遇景则去旁边的摊位买了章鱼烧和两瓶冰镇麦茶。
“林君之后有什么打算？”霜见雾绘小口吃着章鱼烧，问道，“交流结束之后，是回大夏吗？”
“应该是吧。”江遇景望着远处东京国立新美术馆的屋顶，“可能还会在出云其他城市转转，毕竟机会难得，这个世界上这样的乐土不多了。”
“那这段时间，林桑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霜见雾绘问得有些小心。
江遇景想了想，“想多看看这座城市吧，不仅是景点，还有那些普通人不常去的地方，想更了解这里。”
“那……”霜见雾绘的声音更轻了，“如果林君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当导游。我知道很多有意思的地方，都是旅游指南上不会写的。”
她说完就低下头，耳根泛红，像是说了什么很不好意思的话。
江遇景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温暖，感激，还有一丝隐约的愧疚，她是真心把他当朋友，真心想分享这个她深爱着的国家。
而他却用假身份，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接受着她的好意。
“如果不麻烦的话。”最后，他还是听到自己这么说。
“不麻烦！”霜见雾绘立刻抬头，眼睛亮亮的，“那……下周末怎么样？我知道枫山那边有个很安静的庭院，人很少，景色很美。我们可以先去那里，然后去附近一家很有名的荞麦面店，那家的汤底是用秘方熬的，特别好吃……”
她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期待。
江遇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心里那个愧疚的角落却在不断扩大。
下午的书市人更多了。两人又逛了一会儿，霜见雾绘还遇到了几个熟人——是墨崎铁生和雨宫澪，他们也是来逛书市的。
“雾绘姐！”墨崎铁生大老远就挥手，拉着雨宫澪跑过来，“好巧！你也来……呃？”
他看到霜见雾绘身边的江遇景，愣住了。
雨宫澪也微微睁大眼睛，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雾绘姐姐，这位是？”
“这位是林景，从大夏来的留学生，是我的朋友。”霜见雾绘介绍道，耳根又有点红，“林君，这是墨崎铁生，这是雨宫澪，都是我在京都认识的朋友。”
“初次见面，我是林景。”江遇景礼貌地点头。
“初次见面！我是墨崎铁生！”铁生大大咧咧地打招呼，眼睛在江遇景和霜见雾绘之间转了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哦~朋友啊~”尾音拖得老长。
“铁生！”雨宫澪红着脸拽了拽他的袖子，对江遇景欠身，“初次见面，我是雨宫澪。请多关照。”
简单的寒暄后，墨崎铁生还想说什么，被雨宫澪以蹩脚的借口硬是拖走了。
离开时，墨崎铁生还回头对江遇景挤了挤眼，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抱歉，铁生总是那样……”霜见雾绘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事，你朋友都很活泼，和你一样。”江遇景失笑。
傍晚时分，书市渐渐散去。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公园里亮起了灯。
两人提着各自买的书，慢慢朝出口走去。
“今天真的很开心。”在分别的路口，霜见雾绘认真地说，“谢谢林君陪我。”
“该我谢谢你才对，让我发现了这么多有趣的书和知识。”江遇景说。
霜见雾绘笑了，那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那……下周的枫山之旅，说定了？”
“说定了。”
“嗯！那我回去就把具体时间和路线发给林君。”霜见雾绘用力点头，“路上小心。”
“你也是。”
看着霜见雾绘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江遇景站在路口，许久没有动。
晚风带着夏日的暖意，吹动他手中的书袋。袋子里的《山海经绘卷》沉甸甸的，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打开了LINE，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谢谢，书市的柚子和果子很好吃。”
很快，回复来了。
“林君喜欢就好！我也买到了想找很久的书，今天真的很圆满！(^▽^)”
后面又是一个开心的表情。
江遇景看着那个表情，轻轻叹了口气。他收起手机，朝酒店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自己在玩火，知道这段虚假的友谊随时可能崩塌，知道真相大白的那天，霜见雾绘看他的眼神会从温暖变成什么。
但他还是无法拒绝那双冰蓝色眼睛里的期待。
就再多一会儿，他对自己说。
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就让“林景”再多当一会儿霜见雾绘的朋友。
哪怕这只会让最后的分别更加痛苦。
但至少此刻，夕阳很美，晚风很暖，而那个女孩发给他的消息里，还有一个开心的表情。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