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见鹤杞沉默了片刻,端着茶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枚泛着幽蓝光泽的六极冰令上。
她似乎在犹豫什么,良久,才轻声开口:“我有一个问题。”
“你问。”
霜见鹤杞抬起眼,目光直视着五十岚千景,“继任家主的这些年,我用凛冬令给初雪令的持令者发送过很多次消息。我希望对方能归还令牌,为了防范未然,我必须将六极冰令全部收归己有,所以几乎每隔几个月就会发送一次召回令。”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五十岚千景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着的某种东西。
“但从来没有收到过回复。”
霜见鹤杞继续说,“一次都没有,后来我放弃了,默认初雪令已经遗失,持令者已经不在人世,所以我以为你死了。”
五十岚千景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也没有送到嘴边。
他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收到了。”
霜见鹤杞的目光微微一凝。
“每一条,都收到了。”五十岚千景放下茶杯,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第一次收到你的召回令,是在四年前。那时候我刚加入两界使徒不久,正在东南亚执行一项卧底任务,身份是当地一个走私团伙的中层头目。”
“那天深夜,我在曼谷一间逼仄的出租屋里,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寒意,那是初雪令在响应凛冬令的召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仿佛在看着那段遥远的记忆,“我躲在厕所里,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到了你通过凛冬令传来的讯息,‘霜见家第三十九代家主霜见鹤杞,谨以家主之名,恳请初雪令持令者归还令牌。如有需要,霜见家将提供一切必要协助。’”
他复述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念诵一段刻在心底的文字。
“我当时很想回复你。”他抬起眼,看着霜见鹤杞,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但我不能,那时候我正在执行卧底任务,身边到处都是眼线,任何异常的灵力波动都可能暴露我的身份。一旦暴露,不仅我会死,我在两界使徒内部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位置也会付诸东流。而那个位置,是我为将来回来帮你所做的准备。”
霜见鹤杞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后来,你的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召回令陆续传来。每一次,我都能感受到消息中蕴含的急切和焦虑,我知道你一定是遇到了困难,一定是撑得很辛苦,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发出召回令。”
五十岚千景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我始终没有回复,不是因为我不想,而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当时回来了,我能帮到你的也非常有限。”
“那时我不过是一个刚刚在两界使徒站稳脚跟的低阶成员,没有资源,没有人脉,没有足以改变局面的力量,我回来,除了能给你一个拥抱,什么都做不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桌面上的双手,仿佛在审视那双手中积蓄了多年的力量。
“所以我选择不回应。我让自己成为一个已死之人,让你彻底放弃对我的期待。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地靠自己站起来;也只有这样,我才能在暗中积蓄足够的力量,等到真正需要我的时候,能够拿出足以改变局面的筹码。”
他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情感,“我知道这样做很自私。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让你以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亲人了,但我当时能想到的最好选择,就是这个。”
和室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窗外的月光洒在庭院的白沙上,夜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霜见鹤杞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枚泛着幽蓝光泽的初雪令,沉默了很久很久。
当她终于抬起头时,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的目光却异常平静。
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释然之后的轻松,“你知道吗?我刚才说,我早就习惯了,那是骗人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习惯不了的,怎么可能习惯。”
五十岚千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无声的歉意和心疼。
霜见鹤杞走回矮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半凉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轻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找回初雪令吗?”
五十岚千景微微一愣。
霜见鹤杞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近乎透明,“那时我还不是家主,求着老头子把初雪令交给我,因为那是你离开前我唯一交给你的一件东西,那是你还活着的证明。”
五十岚千景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走的那年我还小,还不是现在这个霜见家主。”霜见鹤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段遥远的往事,“小时候我们还住在五十岚家的老宅里,我还记得,每天晚上你都会偷偷溜到我房间来,给我讲你在外面听来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有时候是妖怪的传说,有时候是冒险者的经历。我每次都听得入迷,缠着你再多讲一个,你就故意卖关子,非要我答应你明天好好练剑才肯继续讲。”
她说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故事里有一半都是你现编的。”
五十岚千景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那时候,五十岚家的长辈们都不太喜欢我。”霜见鹤杞的语气依然平静,“因为我继承不了写轮眼,他们说我的血脉有瑕疵,是五十岚家的耻辱。”
“母亲虽然护着我,但因为那段悲剧的婚姻,她在家族中的地位也不高,能做的有限,其他同龄的孩子不愿意跟我玩,大人们看我的目光也总是带着一种惋惜和疏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只有你不一样,你从不介意我有没有写轮眼,你会教我练剑,会带我去后山抓萤火虫,会在下雨天背我趟过积水的小路,你是整个五十岚家里,除了父母之外,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
五十岚千景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的手握着茶杯,指节微微泛白。
“后来,家族的压力越来越大,父亲和母亲的婚约最终还是被解除了。”霜见鹤杞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眶已经微微泛红,“母亲带着我离开了五十岚家,回到了霜见一族,临走那天,我站在马车旁边等了很久,想等你来送我。但你一直没有出现。”
“我去了。”五十岚千景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去了,但我没有露面,因为我怕我一出现,就会忍不住把你留下来,而留下来对你来说,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霜见鹤杞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我知道,母亲后来告诉我了,她说你站在老宅后门的巷子里,一直看着我们的马车走远,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回去。”
五十岚千景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婶婶还真是……什么都跟你说。”
“她希望我能理解你。”霜见鹤杞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她说你是一个会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的人。她说你一直没有归还初雪令一定有你的苦衷,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让我不要怪你。”
她放下茶杯,抬起眼,看着五十岚千景,目光中带着一种释然之后的平静。
“我本来想怪你的,我准备了满肚子的话,准备等你出现的时候,一股脑全砸在你脸上,但你真的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发现我说不出口了。”
五十岚千景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了。”霜见鹤杞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而且我也不想再听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嘴角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换点别的说吧,比如说你这次回来,打算怎么补偿我?”
五十岚千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阔别多年的,属于兄长特有的宠溺和歉意,“我攒了这么多年的补偿方案,就怕你不给我机会说。”
“那就慢慢说。”霜见鹤杞端起茶杯,掩住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反正夜还长,现在你回来了,还取得了浅川夜的信任,我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点了,还有悠月,你见过他了吗?”
五十岚千景点了点头,“见过了,但有些事来不及告诉他,在他眼里我或许还是那个背叛家族的叛徒。”
“总会有机会的,哥哥,”霜见鹤杞拍了拍他的肩膀,“连我这个不太称职,对他从来不闻不问的姐姐都能和他消除隔阂,何况是你们亲兄弟。”
“你说得对,”五十岚千景点了点头,“无论对手是谁,都无法再拆散我们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