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道,千岁市。
整座城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街道上空荡荡的,店铺紧闭,百叶窗低垂,偶尔有几片被风吹起的废纸在柏油路面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这座城市残存的最后一点呼吸。
戒严令并非出自主家霜见一族,而是由那位远在京都的鸦羽九家大家长浅川夜亲手签发,一道从千里之外落下的铁令,将整个北海道笼罩在一片沉默的惶恐之中。
戒严工作由留守北海道的霜见族人负责,那些身着黑色制服,衣襟上绣着银色霜月家徽的身影穿梭在街头巷尾,像一群沉默的猎犬,审视着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而更多的神裔,那些从京都鸦羽九家总部远道而来的家族成员,此刻正扎堆赶往神威岬,在风雪中替浅川夜寻找传说中的永冻之霜,他们的脚步匆忙而急切,仿佛慢了一步就会被某种未知的命运追上。
苏然带着夏妄和云知意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三人的脚步声在两侧建筑物之间来回反弹,形成一种空洞的回响,风从海的方向吹来,裹挟着咸腥和寒意,将苏然的风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警惕和敌意,三名霜见族人从街角的哨卡中走出,为首的那人目光如刀,在苏然三人身上来回扫视。
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拇指轻轻抵住刀镡,随时准备拔刀。
此刻街上的行人早已被疏散完毕,任何出现在视野里的移动物体都值得怀疑,更何况是三个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本地人的年轻女性。
夏妄冷眼看着那几名朝她们走来的霜见族人,她的右手已经握住了临渊的枪身,指节微微泛白。
时间紧迫,她和祈苍只匆匆见过一面,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迫分开,奔赴下一个战场。
她满腔的怒火正愁无处发泄,如果这几个霜见族人敢多说一句废话,她不介意让他们见识一下青龙的愤怒。
苏然察觉到了夏妄身上那股几乎要溢出的杀气,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半步,挡在她身前。
然后她抬起头,对上那名霜见族人盘问的眼神,微微一笑,举起双手,掌心向外,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我等奉霜见鹤杞家主的命令前来,要求面见代理家主九条知世,有紧急命令传达。”
那名霜见族人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站在距离苏然大约三步远的地方,上下打量着她。
从她黑色的风衣到她脚上沾着雪泥的靴子,从她脸上那个从容不迫的微笑到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家主大人的命令?”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我并未收到相关通知,你们看着面生,想必不是我霜见一族的族人,家主怎么可能会让几个外族人来传达她的命令?”
夏妄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握着枪的手猛地一紧,刚要上前一步——
苏然伸手拦住了她,将手伸进风衣口袋里,不急不缓地摸索了片刻,然后用两根手指夹出某样东西,递到那名霜见族人面前。
那是一枚令牌,通体莹白,像是用极北之地最深处的万年寒冰雕琢而成,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一层近乎透明的蓝色光泽。
令牌的表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风雪在冰面上留下的印记。
“的确,我们不是霜见一族的族人。”苏然说道,“但您是就好了,我想在北海道,应该没有人胆敢冒充霜见一族。”
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落在那名霜见族人的脸上,声音依然轻柔,“大人既然来自霜见一族,想必自然认得它吧?”
那名霜见族人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那一瞬间凝滞了,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敬畏的神色上。
原因无他,无论持令者是谁,只要持有六极冰令之一,地位就等同于霜见一族的长老。
这是刻在每一名霜见族人血脉里的铁律,是比家主的命令还要古老,还要不可违抗的法则。
“这是……初雪令?!”
说来也巧,这名霜见族人恰好来自札幌的霜见主家,曾经是霜刃众的一员,那是霜见一族最精锐的部队,能够入选的无一不是百里挑一的强者。
他在霜刃众中的地位不低,只是因为伤病才退了下来,开始从事一些后方的工作,但也正因为这段经历,他知道一些普通族人不知道的秘辛:比如初雪令已经失踪了十多年;比如霜见鹤杞一直在寻找它,却连持令者是谁都查不到;比如当年从老家主手中接过这枚令牌的那个人,至今仍是一个谜。
他抬起头,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苏然,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您就是……当年从前任家主手里拿走初雪令的人?您……您终于出现了?”
苏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笑了笑,就像她早就预料到对方会有这样的反应。
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这枚令牌的来历,五十岚千景把它交给她的时候,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这东西能证明你的身份,确保你能见到九条知世”,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天哪,这可是头等大事,必须立马上报代理家主……不对,是上报家主!”那名霜见族人的神情变得激动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转身就要往哨卡里跑。
“不必了,”苏然及时叫住了他,声音依然平静,“我说过了,我是奉家主之命前来的,初雪令的事,她已经知道了。”
那名霜见族人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恍然大悟般地说道:“对对对,我差点忘了这个……”
他尴尬地笑了笑,但激动之情依然溢于言表。不过他好歹还记得自己的职责,收敛了一下情绪,正色道:“这位大人,我需要先核验初雪令的真伪,才好带您去面见代理家主,您看……”
苏然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初雪令抛了过去。
外人看不出六极冰令的真伪,甚至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六极冰令长什么样,它们更像是传说,像是家族内部口耳相传的神话,而非真实存在的物件。
但霜见族人不一样。他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血脉中就刻下了辨识六极冰令的本能,每一名霜见族人都知道如何辨别令牌的真伪,这是为了防止有人拿着伪造的令牌胡作非为,尽管在过去,从未有人胆敢这么做。
那名霜见族人双手接过初雪令,动作郑重得像是在承接一件神器,他闭上眼睛,将一丝精神力注入令牌之中。
片刻之后,初雪令像是被唤醒了一般,表面泛起一层柔和的蓝色光泽,那是一种非常纯粹的蓝,像是冬日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冰层时的颜色。
这是真的,只有真正的霜见血脉,才能唤醒真正的六极冰令。
“真的……是真的初雪令……”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他抬起头,看向苏然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敬。
他双手将初雪令递还给苏然,躬身说道:“您稍等,我立马上报主家,稍后会安排专车把各位安全送到札幌。”
苏然接过初雪令,收入口袋中,然后摇了摇头,“不必了,我们自己过去,你正常走流程上报就好,我希望等我们到札幌的时候,不会再出现身份验证这些繁琐的流程,我们赶时间。”
她的语气平淡,但最后那几个字里带着一种不容商榷的坚决。
那名霜见族人愣了一下,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明白,我现在就去汇报。”他转身要走,却被苏然再次叫住。
“慢着。”
他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苏然。
苏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关于我们,关于初雪令,不要让除了贵族以外的其他人知道,明白么?”
那名霜见族人也不傻,自然知道苏然口中的其他人指的是谁,那些不属于霜见一族的神裔,那些来自其他八大家族的耳目,那些潜伏在阴影中的眼睛和耳朵。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相关信息会严格保密,除了代理家主和长老们,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您的行踪。”
苏然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带着夏妄和云知意转身离去。
三人的背影在空旷的街道上渐行渐远,被灰白色的天光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
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卷起地上的积雪,在空中飞舞了片刻,又缓缓落下,覆盖了她们的脚印,仿佛她们从未从这里经过。
那名霜见族人站在原地,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然后缓缓握紧了拳头。
初雪令回来了,他有预感,这座被风雪覆盖的城市,很快就会发生一些不得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