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远只觉眼睛酸得厉害,他虽是穿越而来,却继承了前身全部的记忆与所有的情感。
在记忆中,姜远的前身在外人眼里是个嚣张跋扈无恶不作的纨绔,但也有柔软的地方。
在前身短暂的生命里,他最亲的只有三个人,姜守业、姜郑氏,以及眼前这个赵管事。
无儿无女的赵管家,对待姜远就似爷爷与孙儿那般。
姜远惹了祸事,赵管事帮他出头。
惹的事儿太大,姜守业拎着鞭子抽姜远时,赵管事会将小小的姜远护在身下,帮姜远挨鞭子。
姜远的前身虽坏,却也知恩图报,会偷偷拿了银钱给赵管事买药治伤,缠着赵管事讲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
“嗯。”姜远抹了抹眼角,转身出屋,让顺子回鹤留湾找胖四一家。
天完全黑透了时,胖四与王氏、小娟儿、卞俊着急慌忙的赶了过来。
不仅胖四一家来了,清宁带着姜致知、姜桐、姜丰收、徐文栋也过来了。
姜远连忙迎了上去:“宁儿,你们怎么过来了。”
清宁道:“妾身奉娘亲之命前来。
娘亲说,赵伯是夫君祖父留下的老仆,他无儿无女的,咱家便是他的至亲。
但赵伯在名份上是仆,娘与姐姐还有孩子们不能来,便让妾身过来一趟,送一送。
娘与姐姐们,让夫君给赵伯带声好。”
姜远点点头,自然清楚这是为何。
姜郑氏是四品诰命,上官沅芷是乡主,小茹更是公主,她们又为女眷,断不能出现在一个奴仆的病榻前为其送行。
而姜致知、干粮、姜桐,是国公的孙子孙女、侯爷的儿子、女儿都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场合。
这不是无情,是尊卑礼法所限,哪怕亲同至亲一般也不行。
姜远亲自在这守着,已是坏了规矩了。
但姜家所有人都知道,姜远从来都是个不守规矩的,又与赵管事情同祖孙,姜郑氏知道叫他不回,自然也就不拦。
不但不拦,还让清宁过来了,这情分也算尽到极致了。
胖四低着硕大的脑袋,哽咽着问道:
“少爷,赵伯他…真不行了么?我半个月前才来看过的,怎会这样…”
姜远轻叹一口气:“大概是不行了,一会去见见吧。”
小娟儿拉了拉姜远的衣角,哭道:
“侯爷,赵爷爷要死了吗?他那么好,怎么会死,侯爷救救赵爷爷,小娟儿不想他死…”
当年王氏带着小娟儿来投姜家,赵管家对小娟儿喜欢得不行,每次出门,都会给她带糖饼、糖葫芦等吃食。
小娟儿养的那条大黑狗,便是赵管事怕她没人陪着玩,特意给她买的。
姜远摸了摸小娟儿的头:
“人都会老去的,终有曲终人散之时,小娟儿长大了,又念了书,道理你都懂了。
你只要记住赵爷爷的好,他就一直活着。”
小娟儿抹了把眼泪:“小娟儿都懂,可小娟儿还是不想爷爷死…”
“嗯,我知道。
去吧,进屋去看看赵爷爷。”
姜远轻呼一口气,转身又对姜守业道:
“父亲,您回去歇着吧,后面的事有孩儿与胖四。”
姜守业摇摇头:“这是在咱们国公府,外面的规矩无需理会。
你爷爷奶奶走得早,咱姜家曾被对头算计过,有段时间差点落魄,那时候多少人想让咱姜家死绝。
当年为父只有十三岁,国公府内外都是赵管事在撑着,直到为父入朝为官得势后,才没人敢算计咱家。
那些年,若无赵管家护着为父,为父早就让人害了。”
姜守业的记忆似乎回到了当年,仰头看着夜空满天星辰:
“当年,燕安还有一个刘国公,与咱家交好。
刘国公家的嫡女与为父定的是娃娃亲。
你爷爷奶奶一死,刘家便起了退婚的心思,
刘家怕为父不肯退,设计将为父骗进一座破庙打晕,将为父与一具女尸摆在一起,欲陷害为父行奸淫伤命之事。
幸得赵管事及时赶去破庙,拼死连杀刘家三个奴仆灭口,将为父抢了出来,才没让刘家得逞。
赵管事虽将我救了出来,他却也挨了三刀,差点就死了!”
“如今赵管事要走了,为父还在乎那些狗屁规矩做甚!”
姜远此时才知道,看似风光的姜家还曾有这么一段过往。
“赵伯,实是咱家的恩人,护了咱家两代人。”
姜远吸了吸鼻子,轻语了一声。
他也没问那刘国公一家后来如何了,反正现在燕安没有姓刘的国公了。
想来,刘国公一家的坟头草,枯了几十茌了。
胖四突然冲出房门,叫道:“老爷!少爷!赵伯醒了!”
姜远与姜守业,连忙快步进屋,见得赵管事已被扶着半倚在床头。
王氏正端着药碗想给他喂药,却被他轻轻推开来了。
姜远走至床前,轻唤一声:“赵伯!”
赵管事听得姜远的声音,深浊的眼睛中出现了一丝光亮:
“少爷…您…您回来了…”
姜远连忙握住赵管事那双枯瘦如柴的手:
“赵伯,我回来了…”
赵管事脸上浮出一抹笑来:
“回来就好啊…老奴还能在临走前,见上您一面,知足了…”
姜远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来:
“赵伯…您不会有事的,我…我给您请最好的太医,买最好的药…”
赵管事欣慰的看着姜远:
“少爷有心了…老奴知道自个大限将至了…
老奴记得,当年你与胖四两个小小的人,坐在国公府的门槛上,等着老奴买糖葫芦回来时的模样…
这一转眼好多年,过得好快啊…
老奴能看着你们娶妻生子,没有遗憾了…”
胖四哇的哭出声来,跪倒在床前:
“赵伯…您最疼我与少爷,我却没好好孝敬你…”
赵管事摸摸胖四的头:“孩子…你当年来府中时,瘦得像只猫…晚上爱哭,我抱着你哄啊哄啊,哄着哄着,你就长大了…你现在长得这么壮,好啊…
以后,要好好给少爷当差,姜家对你不薄…”
胖四哭得稀里哗啦:“赵伯…”
姜远不停的抹着眼角:“赵伯,您别说太多话,好好歇着…”
赵管事摇摇头,又看向姜守业:“老爷…”
“赵伯,我在。”姜守业先背过身擦了擦眼角,这才走过去应了。
“老爷…老奴不能侍候您了…”赵管事咧了咧掉光牙的嘴:
“老爷,老奴走了,您要保重身子,夜里不要看书到太晚…”
姜守业用力点点头:“我记下了…这些年,辛苦你了。”
赵伯露了个慈祥的笑:
“当年老太爷、太夫人,让老奴照顾好您…老奴做到了…可以去见老太爷与太夫人了…
老爷…少爷…胖四…王氏…小娟儿…俊儿…你们要好好的…”
赵管事的手一下垂,浑浊的双目缓缓合上了。
胖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赵伯!”
小娟儿仰着小脑袋哇哇大哭:“爷爷!”
卞俊还小,还不懂生离死别,见得父亲、娘亲、姐姐都在哭,小嘴一撇,也哇哇大哭起来。
姜远抬了衣袖将脸上的泪擦干,大步出得屋子,从杂物间搬出一卷鞭炮来,在赵管事的房门前点了。
炮仗噼里啪啦的响起,红色的碎纸飞扬。
“赵伯,一路走好!”
伴着鞭炮声,姜远面朝夜空,嘶吼出声。
天际,一颗流星划过,消失在了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