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不行。”
林亦秀坐直了身子,面色难得地严肃了几分:“我的徒孙还指望我呢!我不能光躺着吃果子晒太阳了,我得抓紧修炼。”
他说得义正言辞、慷慨激昂,仿佛一位痛下决心要发奋图强的有志青年。
说完他甚至还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于是他真的站了起来。
林亦秀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这是他迈入长生诀第二层之后,第一次主动运转功法修炼。
长生诀的气息在他体内缓缓流转起来,如同一道温和的溪流,沿着经脉缓缓前行。
法力在他的引导下徐徐运转,周而复始,一圈又一圈。道则灵韵从院中四处被他缓缓吸引而来,沿着经络渗入丹田,又被长生诀的法门淬炼、提纯、融入道基之中。
那过程温和而平稳,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任何凶险,甚至没有半点阻碍。
可正是这份“温和而平稳”,让林亦秀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十个周天。
三十个周天。
随着感观的时间越久,林亦秀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长生诀确实在运转,灵力确实在被淬炼,道基确实在缓缓壮大——可那个“缓缓“的程度,简直慢得令人发指。
如果说别人修炼是在往池子里倒水,那他此刻修炼就是在往池子里滴露水,一滴一滴,慢得他恨不得自己冲进去把池子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夕阳西下,天边染着一层温暖的金红色。桃树的影子已经从他身上移开,拉得老长老长,落在他身后的地面上。
林亦秀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我这是修炼了多久?!”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浮生小筑内的光影已经彻底变了。方才还是正午时分阳光灿烂,此刻却已经是黄昏将近暮色四合。他下意识地掐指一算,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林亦秀沉默了半晌,他还是在脑海中呼唤了那个许久没有主动联系的存在:“系统。”
“宿主有何吩咐?”
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一如既往的平静而机械。
“我问你,我这是修炼了多久?!”
“两天。”
“什么?!这就过去了两天?!我怎么感觉法力没什么变化!”
他才运转了几十个周天,怎么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我靠,这修炼进度怎么这么慢?“
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感受了一下体内那几乎没有明显增长的法力,又叹了一口气。
他原本以为自己迈入长生诀第二层之后,修炼速度怎么着也该突飞猛进才对,毕竟现在他已经算是拥有仙人战力,怎么着也得比那些凡夫俗子强个百倍千倍吧?
“系统,你是不是记错了?!我感觉没多久啊!”
“修仙无岁月,宿主的感知在修行时被拉短了!”
“哎!”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悠长而深沉,现实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仰头望天,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张写满无奈的面孔。
这速度慢得让他怀疑人生。
林亦秀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忐忑和期待接着问道:“系统,按目前的修炼进度,我突破长生诀第三层,大概需要多久?”
系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计算什么。
然后系统回答:“宿主,按你目前的修炼进度,迈入长生诀第三层需要——千年时光。”
“啥?!”
林亦秀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啥玩意?千年?!”
他差点从地上跳起来。
千年!他活到现在才多少年?满打满算连零头都算不上!他要在这桃树底下盘腿坐上整整一千年,每天运转几十个周天,吸天地灵气、淬丹田法力,才能从第二层跨入第三层?
林亦秀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棵桃树,再转头看了看浮生小筑那扇紧闭的院门,然后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良久。
“算了算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落叶与尘土,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的表情从之前的严肃认真、痛下决心,瞬间切换成了一种理直气壮的洒脱。
“别修炼了!别修炼了。”
他一边说一边朝着院门走去,脚步轻快得像是甩掉了什么沉重的包袱。
“千年?我等得起我家桃子都等不起。等我把这树桃吃完了说不定都还没突破呢。不练了不练了,去万灵镇吃东西去。”
小个改头换面的小法术之后,他推开浮生小筑的院门,大步迈了出去。浮生小筑结界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将桃树、竹椅与夕阳统统封在了院落之内。
一步万里,万灵镇的烟火气息与食物的香气,瞬间出现在林亦秀的口鼻之中,他深深吸了一口那混杂着人间烟火的空气,脸上浮现出由衷的满足。
“这才对嘛。”
“修炼什么的,随缘就好。”
“反正我只要不离开道剑宗的范围,我就是无敌的存在!”
......
他背着双手,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脚步散漫而悠闲,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位能让天玄界顶尖强者俯首帖耳的“林老祖”。
倒像是个下山逛集市的寻常年轻人。
万灵镇的街道比往日更加热闹了几分。
青石板铺就的街面被来来往往的行人磨得光滑如镜,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
有卖灵丹的、售法器的、贩灵兽的、沽灵酒的,各式各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杂着空气中弥漫的烟火气与淡淡的灵力余韵,交织成一片喧嚣而鲜活的市井画卷。
道米百货店内,灵灯柔和,法器层层叠叠陈列在货架上,灵光在器物的表面缓缓流转。
贾静立于柜台一侧,她修为气息虽尽力收敛,却依然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气场,让附近的客人都不自觉地与她隔开了一段距离。
她身侧站着两人。
左侧是魏羡。
他今日换了一身低调的墨灰色长袍,衣料普通,款式寻常,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装饰,看上去就像一位出门游历的中年散修。
右侧是顾谦。
他的打扮则更加简单——一身玄色布衣,袖口微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可他掌心中那只小小的蝗虫,却时刻提醒着这位生死神教教主此行的目的。
三人方才在店内选购了几十件通讯灵宝,此刻正站在柜台边等待店员取货。
趁着这段间隙,贾静开口道:“两位教主,进入万灵镇之后,便算是踏入了道剑宗的势力范围。万灵镇上虽然看着热闹,但有些地方不能乱走....”
“上次大战之后,道剑宗对外来修士的管制极严。但凡踏入道剑宗范围之内,便需向山门登记姓名来历,领取临时通行令牌。若无令牌擅闯,轻则驱逐出境,重则当场镇压。”
“就我们现在购物的道米百货与道剑宗的关系极深,万灵镇上的每一家店铺背后,几乎都有道剑宗弟子的影子。我们在这镇上多待一刻,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魏羡轻轻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凝重:“道剑宗的根基,确实比我想象中要深。”
“所以,”贾静看了顾谦一眼,语气微微加重了几分:“顾教主,我们逛完这万灵镇便离开吧。该看的看了,该买的买了,不必在此久留。”
顾谦没有回话,而是感受着掌心的蝗虫,蝗虫安安静静地伏在他的掌纹之间,六足蜷缩,触须低垂,半点躁动异状都无,仿佛只是一枚死物。
看着顾谦的态度,贾静的目光不自觉地透过道米百货的窗户,望向远处那片直插云巅的连绵仙山。
三清山。
那是道剑宗的山门所在,也是太虚神教不久前折戟沉沙的地方。
隔着数十里的距离,依然能看到那片仙山之上云雾缭绕、灵光流转,隐隐有仙鹤翔集、钟声悠扬,一派鼎盛仙门的恢弘气象。
魏羡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眼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向往,有好奇,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说实在的,大秦帝国的灵气浓郁程度,都超乎了我的预想。一路走来,越靠近这三清山,灵气便越是充沛精纯,仿佛整片天地的气脉都汇聚在了这一方。”
“只是没想到这万灵镇还更胜一筹。”顾谦的目光从三清山收回来,落在街道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修士身上,“镇子里的灵气浓度,比我中州还要高出几分。真是没有白叫这个名字。”
“单看这镇子的表象,处处平平无奇,即便有几处亮眼景致,终究算不上顶尖城池。可偏偏这灵气浓度……”
顾谦收回视线,低头瞥了一眼掌心那只安安静静的蝗虫灵虫,眉宇间浮起几分疑惑。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过蝗虫的背甲,那灵虫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安静得近乎反常。
“正因如此,才让人费解。这般不起眼的地界,怎会蛰伏着这般层次的顶尖强者?”
“要不我们等下往三清山靠靠?!”
贾静闻言,嘴角微微一抽:“两位教主,这道剑宗藏龙卧虎,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之前姜闻绪与三位副教主,便是死在这万灵镇上空。”
“我们没必要涉险啊!”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街道上那些看似寻常的店铺与行人,声音压低了几分:“我能活着从万灵镇走出去,已经是侥幸。所以我们……逛完便走吧。”
魏羡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那片仙山之上,眼中的向往之色却越来越浓。
“我是真想登上三清山,好好看一看。”
贾静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可心底已经打定主意,如果两位教主,非要去找死,她是不会奉陪的!
就在此时——一位身着道米百货统一制式长袍的店员快步走上前来。
那店员面容年轻,步履轻快,手中捧着几十枚通讯灵宝。
“三位前辈,这是你们的通讯灵宝。已全部调试完毕,灵力充能已满,可直接使用。”
“多谢。”
贾静伸手接过,动作自然地取走所有通讯灵宝,确认无误后,贾静便带着二人转身迈步走出了道米百货的门槛。
跨出店门的那一刻,夕阳倾泻而下,照在三人的肩头。街道上的喧嚣扑面而来,混杂着各色灵食灵酒的香气、修士们的谈笑声、店铺伙计的吆喝声,人间烟火气浓厚得几乎要将人淹没。
顾谦抬头望向远方那片三清山的轮廓,眼神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微光。他抬手指向那片直插云巅的仙峰,正要开口:“走,我们前往道剑宗一探——“
话音未落——
他的掌心猛地一震!
那只方才还如同死物般安安静静伏在他掌纹间的蝗虫灵虫,忽然发出了一声细鸣!
躯壳如同被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撑裂一般——“啪”的一声脆响,黑褐色的甲壳轰然爆碎!细碎的黑灰混杂着残肢碎片,随着掌风四散飘落,如同一团被风吹散的灰烬,转眼便消失在空气中。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快得让顾谦都来不及反应。
顾谦的面色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沉得如同万丈深海最底层的寒冰。
他的周身灵力骤然紧绷,黑白生死道韵几乎在眨眼间便流转全身,一股凌厉的警觉气息从她身上爆发开来,如同被惊醒的猛兽猛然竖起浑身毛发。
“魏师弟、贾静——”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与凌厉,左手猛地拽住了身旁二人的胳膊,力道大得让贾静的手臂都微微发痛“我们立刻走!”
魏羡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心中猛地一紧。
“怎么回事,师兄?”
魏羡连忙压低声追问,脚步却已经下意识地跟着顾谦向街道侧方移动。
贾静亦凝起心神,神识在瞬间铺展开去,警惕地扫过四周街巷往来的每一个人影,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可顾谦的反应太过剧烈,太过突然,绝非无的放矢。
“顾教主,可是察觉出了异样?”
她也压低了声音,一边快步跟上顾谦的步伐,一边悄无声息地调整了自己的站位,让自己处于一个随时可以出手或撤退的位置。
顾谦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飞速扫过四周——街道两侧的店铺、楼阁之上半开的窗扉、巷口深处若隐若现的人影、甚至头顶那片澄澈如洗的天空。他的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而警惕,仿佛每一个角落都藏着他正在寻找的危险。
他掌心的蝗虫碎灰还残留在指缝之间,那些细碎的黑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成虚无,仿佛从未存在过。可他清晰地记得蝗虫爆碎前那一声尖锐的鸣叫。
它安静了整整一路,却在方才那一瞬间忽然爆碎,只有一个可能,能取他们性命之人就在附近。
顾谦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骇,脚步不停,拽着两人迅速进入大路:“别多问。快走。”
“此地——不宜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