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飘起细碎的小雪，雪花轻飘飘慢悠悠地落下来，沾在路面的黄土上，瞬间融成星星点点的湿印子。城北方向过来的大道上人来人往，远远走来两个人，活脱脱一对泥猴子。
正是刘光天与刘光福兄弟俩，从头到脚裹着一层厚厚的尘土，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衣服褶皱里嵌满石灰渣子，身上还混着泥土、干草还有建材的一股子怪味。
路上的行人瞧见他俩这副模样，都下意识往道路两边躲闪，生怕一不留神蹭到自己身上一身脏土。
刘光天抬起胳膊，用力拍打自己棉袄前襟，尘土簌簌扑腾着往下落，有不少灰尘直接飞进嘴里，他忍不住侧过头呸呸吐了两声。
“赶紧赶紧，咱们赶紧找地方洗洗，我真是顶不住了。基建队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还不如咱们废品收购站。收购站虽说也脏，可只要自己多留心，收破烂的活没有这么折腾人。基建队不一样，四处尘土飞扬，漫天都是灰，你再怎么小心，在那待上一阵子，照样变成泥猴子。”
一九六四年的四九城，城里到处都在动工，翻修老旧四合院，修建厂房，拓宽街巷道路，到处都缺干活的人手。
大批基建临时工从河北、山东、河南周边的农村，经由公社统一组织抽调，拿着公社开具的介绍信，一批一批进北京城。
这些民工住的是工地边上用油毡、苇席临时搭起来的工棚，几十个人挤在一间，干的全是挖土、搬砖石、和灰这类重体力活。
一项工程完工之后，大部分民工都要返回原籍乡下，只有寥寥几个人留下来看守工地堆放的木料、砖瓦这些物资，过年也没法回老家。
刘光福伸手摸了摸空空的肚子，嘴角一撇。“得了吧，咱们先琢磨吃饭的事，我都快饿死了。可咱们这身脏样子，哪家饭馆能放咱们进门？怕是刚走到门口，人家就直接往外撵。”
刘光天听完这话，琢磨片刻，觉得弟弟说得在理。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主意，一把拽住刘光福的胳膊。“走走走，先找地方冲一冲。”
“回家洗？”
“不用回家，就近找地方简单冲洗一下就行，再找两件旧衣裳换上。我想着，去解放院里拿两件旧衣服凑合穿上。”
刘光福摇了摇头。“别往闫解放院子跑了。咱们现在这模样，灰头土脸的，我可不想让人放猴看了，咱们直接回废品收购站。收购站院里有水，咱们简单冲个澡，换完衣裳再出来吃饭。快过年了，收购站里也没什么干活的人，就庄大爷留在传达室看门。”
兄弟俩不再多言，迈开步子直奔废品收购站。
“庄大爷！”刘光天隔着老远开口招呼。
传达室的木窗户被常年烧煤球炉子熏得黑乎乎的，窗玻璃蒙着一层厚厚的油烟。屋里生着煤球炉，暖乎乎的，庄大爷正守在炉子边烤手。
听见外面喊声，他抬眼往外一看，瞅见两个满身泥土的人影，愣了好半天，才辨认出来是刘家兄弟。
他抬手“啪”地一拍桌子，伸手一把推开木窗，扯开嗓子嚷嚷起来。
“我说光福、光天！你们兄弟俩跑哪儿去了？好些天都不见人影！”
刘光福随口搪塞了一句。“忙着办点大事。”
庄大爷听完，嘴角一撇，压根不信这话。瞧他俩灰头土脸这副样子，怎么看都不像办什么正经大事。
老爷子心里暗自犯嘀咕，真不知道这两个小子在外头折腾些什么名堂。
刘光福和刘光天没打算跟老爷子过多拉扯，快步走进废品收购站的大院。
这院子占地着实不小，只是常年没人精细打理，处处透着一股子荒凉。院墙全是碎砖头垒砌起来的，好几处墙体缺损，砖缝豁开，冷风顺着缝隙往里灌。
院里的空地被人为分出几块区域，东边一捆捆旧报纸、牛皮纸码得整整齐齐，堆得半人多高；
西边堆放朽坏的木料、散架的旧桌椅板凳，旁边单独划出一块地方，分门别类码放废铜烂铁、碎瓷残瓦。
整个院子的地面没有铺青砖或者石板，就是早年夯实的黄土地面。
只要刮风，漫天黄土扬起来，人走过去一身灰；一旦赶上阴天下雨，遍地都是大大小小的泥坑，一脚踩下去，厚厚的黄泥裹在鞋底，甩都甩不掉。
院子靠西北角的角落立着一口手压井，平日里整个收购站的用水，全都靠这口井。
庄大爷心里依旧存着疑虑。眼瞅着马上就要过年，不管城里哪个单位，到这年根底下，大家全都是磨洋工，不再做正经要紧的活。
废品收购站就更是松散，来不来上班，基本没人较真。
临近年关，没人愿意顶着寒风出门收破烂，大家一般都等着过完春节，天气暖和了，再统一上门收货。
刘家兄弟连着好几天不见踪影，庄大爷原先并没往心里去。可此刻看着他俩一身尘土，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他沉吟片刻，站起身，悄悄跟在兄弟俩身后，也跟着走进了大院。
进了院子，就看见刘光福守在手压井旁边，吭哧吭哧一下一下按压井杆。
手压井的出水口下面，稳稳放着一只大号搪瓷盆，清清的井水顺着出水口，源源不断流进盆里。
一旁的刘光天干脆把身上沾满灰土的破棉袄一把扒了下来，拿起水瓢舀起盆里的凉水，直接往自己身上泼。
庄大爷看到这一幕，急得直跺脚，一口地道的老北京腔调就喊了出来。
“哎哟，你们俩活祖宗！可真有胆子！大冷的数九天，哪有用凉水冲身子的？就不怕冻出毛病来！”
刘光天被冷水浇在身上，冻得浑身不停打哆嗦，牙齿哒哒地磕碰作响，嘴上却满不在乎。“多大点事儿。”说完，又舀起一瓢冷水往肩头浇。
“别这么糟践自己！别在外头这么冲！”庄大爷实在看不下去，一边转身小跑往传达室赶，一边不停嘟囔，“赶紧上屋里来，我那边灶上烧着热水，我给你们拎过来！哎呦，真是作孽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