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之地,左倚长白,右屏医巫闾,南襟渤海,北控朔漠,乃京师左臂,九边之首。
从山海关一路东行,过宁远,越锦州,便入辽东腹地。
此地西有松岭山脉,东有千山余脉,中间一条狭长走廊,南北宽不过百里,正是辽西走廊。
走廊尽头,医巫闾山拔地而起,横亘南北,将辽东分为东西两界。
医巫闾山,山势雄浑,绵延三百里,峰峦叠嶂,林木蓊郁,乃辽东第一形胜。
过医巫闾而东,地势豁然开朗。
辽河自北而来,蜿蜒千里,又有西拉木伦河水自西而东,注入辽河。
西拉木轮河是蒙古称谓,古称“饶乐水”,又因其水浑浊色黄,故名潢水
潢水南北,水草丰美,自古便是游牧部族角逐之地。先是东胡,再是鲜卑,后有契丹,皆起于此水之滨。女真完颜部亦曾据此而兴,终灭辽国。
此地之重,可见一般。
潢水之北,群峰隐隐,横亘天际,远望如黛,近观则苍黑如墨。
此山在辽金时呼为“黑岭”,元人称“哈剌温山”,蒙语“黑山”之意。
山中多生落叶松与白桦,虽盛夏亦寒气逼人,林木蓊郁不见天日。
山南则丘陵起伏,渐次低缓,与草原相接,形成大片缓坡草甸,蒙人谓之“黄岗梁”。
此地沟壑纵横,溪流交错,春夏之交野花遍野,本是游牧部族理想的夏牧场。
察哈尔部残众,正是退到了这黑岭南麓、黄岗梁一带,李如松引兵至此,适逢草原翻浆,三方大军在这片不足百里方圆的丘陵草原间,死死咬住,形成了僵持之势。
从地势上看,术赤汗的察哈尔残部据守黄岗梁高处,背靠黑岭密林,占尽地利。部落老幼与剩余牲畜便安置在山谷深处,有险可恃。
李如松的五万明军则占据了察哈尔左翼东南方向的一片台地,与察哈尔营盘相距三十里,互为犄角。
而女真八万大军,便屯驻在这两军之间、正对着黄岗梁的一片开阔草滩上。
这草滩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名为“查干淖尔”,蒙语意为“白色湖泽”。然实则乃一片低洼湿地,春夏之交积水未退,人马踏上去泥泞不堪,唯有中间一条宽约数里的硬土梁子可以扎营。
女真大军便密密麻麻布满了这道梁子,营帐相连,篝火相望,夜间望去,竟如一条火龙卧在草原之上。
如此格局,任谁看了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明军与察哈尔形同张开的一把巨钳,将女真夹在中间;女真则如一头被困的猛虎,腹背受敌。
然而这头虎太大、太凶,两片钳子谁也不敢贸然合拢。
李如松每日派出数十路夜不收,潜入女真侧后,打探消息,伺机骚扰。女真也非善类,派出精锐猎手,在丘陵间与明军哨探展开了残酷的绞杀。
双方斥候相遇,往往一言不发便拔刀相向,杀得血流遍地。
这便成了一盘死棋,谁也不敢大打出手,可谁也不肯后退半步。
便如两个绝顶高手对峙,浑身解数含而不发,只因谁都清楚,谁先动,谁便会露出致命破绽。
此等僵持比拼的就是内力,换言之便是后勤补给。
打仗,打的就是国力,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大帅,我军出塞已经一月有余,粮草消耗巨大,战马掉膘严重,再这般耗下去,用不着女真来打,我们自己便先支撑不住了。依末将之见,不如趁士气尚在,与女真决一死战。八万对八万,怕他谁来!”
说话的是祖承训,代表的却不仅仅是他,大帐之中不少人都暗暗点头,也就是顾忌李如松的威名暂时隐忍罢了,毕竟这次出征,动员的几乎尽数是辽东将门精锐,若不能大胜,那就是大败,回到辽东再无翻身之机!
“我军背靠广宁,补给不绝,而女真紧靠劫掠以及自带干粮不给,多耗一日,女真便弱一分。此时决战,正中其下怀。这等浅显道理,祖参将莫非不懂?”
祖承训张了张嘴,见无人帮腔,只能悻悻而退。
李如松遍视众将,特别是高宁等人身上多看了几眼:“不要想着察哈尔,术赤早已失了锐气,能固守不添乱就烧高香了!朝廷之意是退敌而非歼敌,眼下只要固守,最多俩月女真必退,此刻轻率出战,智者不为。诸位将军回去好好安抚手下将士,告诉他们仗有的是,功劳也有的是,有本帅在少不了他们的,但现在必须给本帅稳住,谁若敢无令出击,军法从事!”
李如松强行压下请战情绪,又简单议了一阵,处理些军务便散了帐。人走了,帐内就剩下了宋文,面对自己师弟,李如松强撑着的身子瞬间软了下去,狠狠一拳捶在军案之上。
“这仗打的真憋屈!师弟,陈部堂的密信你看了,你觉得我军还能坚持?”
“能!”
宋文丝毫未曾犹豫,斩钉截铁道:“我军还有七日之粮,后续补给仍未断绝,按部堂所言,最少还有一个月的粮草在路上,在这期间相信陈部堂,必然能筹措足够的军粮”
“师弟,你当知道帐不是这么算的!军中必须备有预备存粮,若不如此,茫茫草原,女真截断粮道,哪怕仅有数日,我五万大军岂不是立刻陷入绝境”
李如松烦躁的揉了揉眉心,却还是没忍住抽出佩剑狠狠剁在军案之上,愤然道:“若后方粮草不济,或战或退,朝廷当早作打算,岂能这般儿戏,致我五万大军入如此险境!”
“真不知朝廷衮衮诸公在做什么,他陈牧又在做什么!”
宋文也是一个头两个大,以他的想法,现在撤军是最好的选择,女真不知为何还能坚持,可决计也坚持不了多久,察哈尔纵使不敌,继续北撤就是了,总不会全军覆没。
然而,他现在能做的,只能是继续安抚李如松,免得这位师兄冒进。
“师兄,朝廷必然有打算,相信陈部堂也不会坐视,还是再等等。”
李如松黯然长叹:“但愿如此吧”
僵持,从来都是痛苦的,对双方来说,都是如此。
明军难,其实女真更难,之所以还能坚持,在于大明这边情报出了一些问题。
在之前,女真行军的确还是靠随身携带的干粮以及缴获为主,每次作战周期不过两月。
但今年却有了不同。
赵信,这个来历成迷的汉人,在大明改革的同时与女真内部,也帮助吴勒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最重要一点,便是将整个女真,也就是后金彻底便为了一台纯正的战争机器,从每个部落,每个牛录到每一户人家,均放下一切没必要的事物,全力运转供应军需,箭矢,干粮,甚至是草药,都源源不断的运往前线,这才让吴勒能继续在此僵持而不露疲态。
然而,后金终究不比大明,底子太薄了。
在李如松强行压下部将请战意愿之时,吴勒也以个人威望,做着同样的一件事。
“打,必须打!再敢言撤军者,斩!”
相比于李如松的近乎一言堂,女真的情况则更为复杂,吴勒强行压下众人后,有些颓然的坐在大帐,眉头紧锁着盯着烛火愣愣的出神。
理智告诉他,现在女真大军已经处于险地,此时撤退是最佳选择,然而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
这次若被逼退军,对他个人威望将是空前打击,甚至彻底动摇金觉罗部统治根基。
“不能退,绝不!”
“可不退,该如何取胜?李如松这个狗贼,一辈子侵略如火,偏偏这次做了个乌龟王八壳,真气煞本王也”
“我大金,还能坚持住么?”
任何想法最终都无法挡得住物理规律,就在吴勒自身也已经动摇之时,赵信派人飞马将一封绝密情报送到案头,吴勒看后大喜过望,急召众将,示之。
“明国遭了大灾,漕粮断了,天佑大金!”
僵持,不可避免的继续。
与此同时,陈牧一路披星戴月赶回了辽东,第一次进入了位于沈阳的蓟辽总督衙门,也见到了那一身青袍头戴僧帽的青儿。
那一日,整个沈阳上空都回荡着总督大人的一句滔天怒吼。
“谁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