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来瑞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那批被俘虏的黑虎兽人和红隼兽人,全都消失不见了。
他站在原本囚禁他们的那片空地上,低头看着地上残留的绳索和土块碎屑,微微眯了眯眼。那些束缚已经被解开了,手法算不上精巧,甚至有些粗糙,但确实都解开了。他沉默了两秒,回去找了珀七“你放的?”
珀七正蹲在火堆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肉汤。他吹了吹汤面上的热气,喝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嗯,放了。”
来瑞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珀七把汤碗放下,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反正留着也没什么用。他们既不能为我所用,也问不出更多有用的东西了。既然我决定要回去,那就让他们先回去报个信。”
丹宝刚钻出牛车,正好听见这一句。她揉着眼睛走过来“他们回去报信,不就让你叔父有了防备?”
“就是要他防备。”珀七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一丝认真,“这一次回去,我不打算藏着掖着。就是要让他知道,我回来了。而且——”
他抬起头,那双圆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和平时不太一样,虽不锋利,却比从前更加清晰:“我比他们先到。”丹宝眨了眨眼:“你确定?他们有的会飞,还有你们黑虎兽人跑起来也很快。”
珀七还没来得及回答,来瑞在旁边淡淡地接了一句:“飞不了了。”
丹宝转头看他,一脸茫然:“嗯?”
来瑞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碗水:“难怪半夜珀七把我叫了起来,处理了一下那些红隼兽人的翅膀。不算折断,就是动了点手脚,让他们暂时飞不起来。有个一两月,才能恢复。至于那些黑虎兽人——”他喝了一口水,“我也给他们下了点药,三五日内用不了异能,四肢发软。就算想赶路,也快不到哪去。”丹宝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叹,最后变成了某种带着敬意的赞许。
她朝珀七比了个大拇指:“珀七,我收回你不太聪明那句话。看来你也不算太蠢嘛——什么阴招都往自己族人身上用了。”珀七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只说放了他们,又没说怎么放。他们都来杀我了,让他们完完整整地回去,有点说不过去吧。”丹宝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转头看向蛇弃:“乖乖,你说呢?”
蛇弃“有点你们黑虎族历代族长的意思了——至少在耍小手段这一块,勉强沾了点边。”珀七的耳朵尖动了动,像是被夸了又不太确定自己到底算不算被夸。
雪耀蹲在火堆旁边,把最后一块烤好的肉翻了个面,嘟囔了一句:“我总觉得他们到时候不会恐惧也不会害怕,反而会觉得你脑子不好。”
来瑞难得没有反驳他:“确实。费劲抓到的人,什么都没问出来就放了,还放了不能走路不能飞的——换我我也觉得对方脑子有毛病。”沉霄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他们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斟酌之后的平稳:“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丹宝歪头看他:“什么话?”
沉霄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算了,还是不讲了。”
丹宝:“……”
珀七:“……”
雪耀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两天说话怎么老是留一半?”
沉霄没有回答,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没笑。丹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珀七:“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就按你的意思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蛇弃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不是说要再多留几天?
丹宝摇了摇头:不了。她两有人照顾,且身体无碍,我不需要在这呆着了。鼠族现在已经有自保的能力了。她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说那个理由,而且兽神托梦告诉我,他们这个种族以后会越来越强的。
当然,兽神托梦是假的,真正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是小精灵——阿叶和阿木的孩子,是鼠族部落新的气运象征。
从她们出生的那一刻起,鼠族的未来便已经被重新点燃了。而她,像是某种被推着走的载体,一路走来,沾到她光的人,似乎都在慢慢地变好。她说不上这是一种福气还是责任,但至少,这种感觉不坏。
丹宝在鼠族部落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找到了老族长。
老族长正蹲在部落中心的空地上,用一根细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抬起头时,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晨光里眯了眯,看清来人是丹宝之后,他便慢慢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土。
“要走了?”他问,语气里没有惊讶,像是早就料到了。
丹宝点了点头:“嗯。来跟您道个别。”
老族长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说出的话比丹宝想象中要简短得多:“挽留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他顿了顿,“希望丹宝巫医和你的兽夫们一路顺遂。若是以后有机会,可以再回来看看我们。”
他伸出手,用那根细树枝在脚边的泥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到那时候,鼠族部落一定不会像今天这般弱小了。”
丹宝“我相信你们可以的。”
她转身去了阿木和阿叶的住处。两个年轻的雌性正坐在洞口晒太阳,身边铺着两块干净的兽皮,上面躺着几个裹在布里的小东西。
阿木的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面色红润了些,阿叶正在逗弄怀里的孩子,时不时发出轻柔的、像是哼唱般的声音。
看见丹宝过来,两人都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被丹宝按住了:“坐着坐着,别起来了。”
阿木和阿叶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阿木低下头,声音轻轻的:“丹宝巫医……要走了?”
丹宝点了点头,在她旁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那个裹在柔软兽皮里的小东西——那孩子闭着眼睛,拳头攥得紧紧的,像一颗刚刚破土的小芽。
她的目光从那张小脸上移开,又看了看阿叶怀里的另一个,然后默默地在心里把“这孩子真像小鬣狗”这句话咽了回去。
她打心底里怜惜阿木和阿叶。这两个年轻的雌性经历了太多,好不容易撑到了现在,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一个能够安稳晒太阳的早晨。
可那几个孩子——她得承认,她看着他们,心里确实有些复杂。他们长得像鬣狗。毛发偏黄,耳朵尖尖的,连皱巴巴的小脸上那一道道细纹都有着鬣狗幼崽的轮廓。
但她并不讨厌这几个孩子。她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来消化“阿木和阿叶生了一窝小鬣狗”这件事。
孩子是无辜的,这道理她早就明白。更何况,小精灵告诉过她——这几个孩子身上带着鼠族部落新生的气运,是这片土地未来十年、二十年变强的根基所在。她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了想,越想越觉得神奇。
鬣狗和鼠族的气运,居然能通过这种方式融合在一起。也许,这就是兽世运转的方式——那些被掠夺者、被压迫者,也能在某个缝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出路。
也许,这几个孩子长大以后,会走上和他们父辈完全不同的道路,从掠夺者变成守护者。
她这么想着,忽然就觉得那几个皱巴巴的小家伙看起来顺眼了许多。她甚至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小鬣狗的耳朵尖,那小东西在睡梦中动了动,像是被挠到了痒处,又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丹宝看着它那副全然不知自己将来会面对什么的小模样,忽然就觉得心里那点复杂化开了。
小精灵“……”宿主这是把自己哄好了?真省事。
丹宝没有搭理它。她又和阿木阿叶说了几句话,叮嘱她们好好休养。
当车轮碾过泥土,发出细碎的声响。晨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他们刚刚离开的那片营地上,像是一条被慢慢收起的金线。
鼠族部落渐渐远了。
牛车走了大约半天的功夫,就追上了那些被珀七放走的兽人们。他们三三两两地散落在路边,有的互相搀扶着,有的靠在树根下休息,还有的索性躺在地上,像是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听见车轮声,他们抬起头,看见牛车上那个正朝他们挥手的身影时,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拜拜了各位!”珀七站在牛车前面,挥着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我就先回黑虎部落等着各位了!”
丹宝坐在车里,没眼看他这副模样:“你这是杀人诛心?”她探出半个头,“放了人,还让他们没法正常赶路,现在还要专门追上来嘲讽一波?”
珀七挠了挠头,那张圆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得意:“我就是……让他们早点知道我回去了嘛。”
蛇弃坐在车辕上,目光落在那几个躺在路边的兽人身上“他们不会安全回到黑虎部落的。”
丹宝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受伤的兽人,在野外走不远的。”蛇弃的声音不紧不慢,“尤其是在这种地方——流浪兽人最喜欢捡这种现成的‘养料’。”
丹宝眨了眨眼,然后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慢慢缩回了车里:“……”她决定不追问了。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太好。她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看着车窗外的树影一点一点往后倒退,把那几个兽人慢慢抛在了身后。
而在他们离开鼠族部落大约一天之后,一道巨大的凤影掠过天际,在那片低矮的洞口上方缓缓盘旋了两圈,然后落了下来。
云昭的脚踩在鼠族部落的泥土上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光——这里有她崽崽的气味。
很浓。留在空气里,像是还没走远。
“美丽的雌性,还请不要乱走动。”几个鼠族护卫队的兽人拦在她面前,手里的木矛虽然还微微抖着,却已经比前些日子稳了许多。他们看着眼前这个气势非凡的金发雌性和她身后那两个同样不简单的兽人,没有像从前那样直接缩回洞里,而是选择了挡在部落入口前。
星焕从云昭身后走上前,挡在她和那些木矛之间:“我们没恶意。到这来是找人的。找一个小雌性,叫丹宝——你们可曾见过?”
几个鼠族兽人对视了一眼,手里的木矛握得更紧了一些。“我们这里没有你说的那个人!”其中一个大声说,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颤抖,但语气是坚决的。
他们记得黑虎部落那边有人在追杀他们,这些人突然找上门来,谁知道是不是坏人?
酉酉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鼠族兽人紧张的神情,连忙摆了摆手,语气有些笨拙地解释:“那个……你们别误会,我们是丹宝巫医的阿父和阿母。”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突兀,又补了一句,“真的。我们是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的。”
几个鼠族兽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在云昭和酉酉之间来回移动,像是想从他们的表情里找出什么破绽。沉默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朝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过身,朝部落深处跑去。“你们等一下,”他对云昭和酉酉说,“我去叫族长。”
老族长听到消息时不紧不慢的走了出来,然后眯着眼看了一眼等在部落门口云昭一行。
“你们是……”他拖长了尾音,像是在确认什么,“丹宝巫医的亲人?”
酉酉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是。还请你告诉我,我的崽崽现在在哪里。”他顿了顿,“我能感觉到,虽然你们部落里还残留着她的气息——但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老族长点了点头:“不错。两天前,丹宝巫医确实在我们这里待过。”他捋了捋胡子,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不过当时她说有要紧事,就和她的兽夫们一起离开了。”
酉酉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几乎是抢着问道:“是去黑虎部落了吗?”按照豺狼部落给的说法,他的崽崽很大概率就是往那个方向去了。
老族长却缓缓摇了摇头:“不是的。他们朝着北大陆去了。”
星焕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北大陆?他们去那儿干什么?”
老族长摸了摸胡子,叹了口气:“前些日子有不少黑虎部落的兽人追杀他们,她怕连累我们,就带着兽夫们往北大陆跑了。说那边有朋友,安全些。”
“什么?!”酉酉的声音猛地拔高了,那双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骤然点燃了,“黑虎部落的居然敢追杀我的崽崽!”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星焕站在旁边,听到这话也忍不住哼了一声:“她那个蛇兽人兽夫看来也不行啊,竟然还让圣雌被追杀。”
老族长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声音微微低了几分,像是怕说大声了会招来什么:“蛇弃大人很厉害的。不过那是因为对方出动了几十个七星兽人,他们人太少,没办法……”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后几个鼠族兽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云昭听到“几十个七星兽人”这几个字,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迅速烧起来。“他们黑虎部落算什么东西?!”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迫感,压得周围的空气都紧了几分,“竟然敢这么对我的崽崽!”她猛地转过头,“酉酉!星焕!我们快去追!”
酉酉没有二话,转身就往星焕那边走。星焕也不废话,往后退了几步,随即化作一只巨大的金色凤鸟,双翼展开时遮住了半边天光。他俯下身,让酉酉和云昭跃上他的背,然后振翅腾空而起,朝着北大陆的方向迅速远去。
凤影在天际越缩越小,最终变成一个细小的金色光点,融进了那片被晨光照亮的云层里。鼠族部落重新安静下来。那几个鼠族兽人站在老族长身后,看着那片远去的凤影消失在天际线尽头,才有人忍不住开口:“族长,你怎么说的全是错的信息啊?”另一个也跟着小声附和,“明明是蛇弃大人他们打得那些黑虎兽人屁滚尿流,而且他们一天前就出发去黑虎部落了——”
老族长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轻轻哼了一声。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半分心虚,反而带着一种属于长者的笃定:“谁知道他们是不是骗子?”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找更多理由,“你看丹宝巫医他们那一行人,有谁和凤凰沾边的?嗯?不对……”他忽然皱了皱眉,“那个邋遢的兽人,好像是玄武族的吧?”他歪着头想了想,随即又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万一是骗子呢。”
他把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往洞里走,声音飘过来:“我们别给丹宝巫医添麻烦。他们要真的有心,自然会通过血脉感应找到丹宝巫医的——若只是路过,那咱们说的这些,也不会误了他们的事。”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几个鼠族兽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然后不约而同地用力点了点头“族长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