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起笔。
灯光落在纸面上。
这一夜。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茫然。
因为方向已经渐渐清楚。
接下来。
他要把那些散落在生活里的想法。
变成真正能够落地的内容。
修理。
加工。
制作。
小商铺。
小作坊。
各种有手艺、有能力的人。
还有经营过程中可能遇到的场地、工具、成本和销售问题。
一项一项。
都得重新考虑。
李向前在纸上写下新的标题。
然后停顿片刻。
在下面写出第一句话。
“如果要让一个普通人靠自己的手艺把日子过起来,首先要解决的,不是让他做多大的生意,而是让他有一个能开始的地方……”
写到这里。
李向前忽然停住。
他抬头看了一眼已经熟睡的孩子们。
又看向旁边的小床。
李守仁正睡得香。
李守薇的钢琴安静地立在墙边。
李建业那些机械零件整整齐齐放在自己的小盒子里。
这个家。
有十一口人。
每个人都在成长。
每个人都可能有自己的路。
而他正在做的事情。
也许会让未来的生活多出一些新的可能。
想到这里。
李向前重新低下头。
笔尖再次落在纸上。
沙沙的声音。
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这一写。
便又写了很久。
直到第二天窗外泛起鱼肚白。
他才停下来。
可就在他准备整理材料的时候。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
有人在院子里喊:
“李向前!”
“王厂长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李向前猛地抬起头。
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许相容也从床上坐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李向前立刻站起身。
推开门。
院子里那个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向前。”
“什么事?”
对方递过来一张新的纸。
“让你尽快准备。”
“有人想当面听你把这个建议讲一遍。”
李向前接过纸。
低头看了一眼。
瞳孔微微一缩。
他原本以为。
还需要继续等。
没想到。
真正的下一步。
竟然已经来了……
而这一次。
他不能只靠纸上的文字。
他得亲自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而且。
对方还特别注明了一点——
“请结合实际情况,说明个体经营可能涉及的具体行业、经营方式以及普通家庭能够承担的成本范围……”
李向前看着这几行字。
心里那股刚刚平静下来的紧张感。
又一次迅速升了起来。
他知道。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已经不是继续等待。
而是准备迎接真正的考验。
他转身回到屋里。
把昨晚写下来的十几页材料全部摊开。
许相容也走了过来。
她看着满桌子的纸。
又看看丈夫。
“这次是真的要开始了?”
李向前点头。
“嗯。”
“那你准备怎么讲?”
李向前沉默片刻。
目光落在第一张纸上。
“从最普通的人开始讲。”
“从一个修车的,一个裁缝,一个木匠,一个修鞋的开始讲。”
“把他们每天遇到的问题说清楚。”
“再把我觉得能解决的办法说出来。”
许相容轻轻点头。
“那就好好准备。”
李向前深吸了一口气。
重新拿起笔。
“好。”
“今天开始。”
“我得把这件事情真正想明白……”
而窗外。
天已经彻底亮了。
院子里渐渐传来孩子们起床的声音。
锅盖被掀开的声音。
脚步声。
说话声。
李守薇的琴声也隐隐从屋里传了出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李向前桌上的那份建议。
也在一页一页被重新整理、补充、修改。
新的方向。
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他不知道最后会走到哪里。
但此时此刻。
他已经没有再坐在那里等。
因为下一步。
就在眼前。
第二天一早,李向前刚把桌上的纸张重新整理好,院门外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不快。
却很稳。
“李向前同志在家吗?”
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
正在屋里收拾碗筷的许相容停了一下,抬头看向李向前。
“找你的。”
李向前也听见了。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走到门口。
院子里已经站着两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夹着一个黑色文件夹。
男人身后还跟着一名工作人员。
李向前只是看了一眼,心里就猛地一跳。
他虽然没有见过对方几次,可从王厂长那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张副区长。
真正负责这一摊实际工作的区里领导。
李向前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亲自找上门。
“您是……”
李向前刚开口,张副区长就笑了笑。
“李向前?”
“是我。”
“那就没找错。”
张副区长伸出手。
李向前赶紧把手在衣服上擦了一下,这才伸过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李向前感觉自己的掌心竟然有些发热。
“张副区长。”
“别这么拘谨。”
张副区长松开手,看了一眼院子。
“方便进去谈谈吗?”
“方便,当然方便。”
李向前赶紧侧身。
“里面请。”
许相容也已经迎了出来。
她显然也没想到来的人身份这么特殊,赶忙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到一边,又给几个人倒水。
张副区长没有急着坐。
他先看了一眼墙边靠着的自行车,又看了看屋里那张已经被李向前写满了字的桌子。
最后,目光落到了那一摞稿纸上。
“这就是你的建议?”
李向前点头。
“是。”
“你改了几遍?”
李向前想了想。
“算上最开始那份,大概……七八遍了。”
张副区长笑了。
“七八遍?”
“嗯。”
李向前有些不好意思。
“有些地方我觉得写得不实在,就重新改。”
“哪里不实在?”
“有些话看着好听,可真落到人身上,未必能做。”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两秒。
张副区长没有立刻接话。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页纸,慢慢翻了翻。
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了。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有些地方被划掉。
有些地方又补了进去。
还有一些地方明显是后来才加上的,字迹甚至和前面的不同。
张副区长看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非要提这个?”
李向前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觉得,很多人手里不是没东西。”
“而是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张副区长抬头。
李向前继续说道。
“有的人会修车。”
“有的人会木工。”
“有的人会做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