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一
沐青芦倚在门边看星星,漆黑的天幕上繁星点点,幽静灼亮,四周静寂无声,她看着却有种说不清的心惊肉跳。从上次起,这是她第二次守的平安夜了。
那次短暂的交手,她是伤了蝶妖,可也不至于那么久没有动静。
如果他的目的是引起洛安城的恐慌,让百姓质疑龙神,那如今风平浪静,外面的人都以为狐妖抓到了,是龙神大人保佑着他们,蝶妖没理由眼睁睁地看着之前形成谣言的气候散掉啊?
难道是被她恐怖如斯的实力震慑住了?
算了算了,那蝶妖有千机签在手,就连最后还很猖狂呢。有道是,反常即为妖,妖上加妖——老妖憋着大阴招!
他一定还有别的打算,还有其他不为人知地目的,如果挖心不是为了让百姓恐慌,那会为了什么呢?
沐青芦沉思……
小唯吗?
他在等小唯的动作吗?
沐青芦感受到了一股寒意,她抬手抚了抚臂弯,润如青玉的眼眸这一刻愈发幽暗……
一阵冷风吹过,拢了拢斗篷,如今夜越发寒凉了,索性不再多想,关门回屋,用鉴子一一将蜡烛捻灭……到了书案,瞥见之前用剩下的材料,想起什么,索性绕过去站在桌案前,拿笔快速在纸条上画符。
不沾朱砂,不蓄法力,只是普通的笔墨。
指骨匀净修长,漫不经心地弯折抚压,腕间微落弧度,动作不疾不徐,很快拢好一纸平安,折成了三角的形状,放进笺封里。
想了想,还是伸手去拿了更细的毫笔,在笺封空白处添了图案,沉静的眸子映着烛光闪动,薄唇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翌日
一颗圆滚滚的核桃立在桌子上,影阴渐渐从上方逼近,“啪叽”一声,核桃变成了一摊渣渣。
“你在干什么?”寄灵一脸一言难尽地看着虐待核桃的厉劫,“核桃得罪你了?”
厉劫面无表情地从碟子中又拿出一个核桃握在手中,五指收紧,随后他皱了皱眉,因为不明白这次核桃为什么没碎。他便加大了力道,“咔嚓——”核桃又成渣了,他放下核桃渣,叹气道:“我在练习。”
他咬了咬后槽牙怒道:“失去触觉太不方便了!”闭了闭眼,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昨天一顿饭,我在沐医师面前捏断了三根筷子……”声音越来越小,显眼钻进牛角尖里,无法释怀了。
关键是,那筷子他是要递给她啊!
连着断了三次…沐医师看他的那个奇怪的眼神……让他都想挖个地洞钻进去了。
边说着他又摸出了下一个核桃……
他和他们走法术系的不同,他纯靠一身强横的肉身和惊人的力量训练,失去触觉这个事对他的影响极大。
失去味觉、嗅觉他都还能忍,唯独触觉,时间越长,记忆中的印象就会越模糊,他渐渐地有些手足无措。做什么都不对劲,稍不注意就会“毁坏”掉一些东西,他也不想的(t^t)。
所以他想记住开核桃的力道,日常生活中都在这个范围内调节就差不多了。
寄灵打开扇子遮嘴偷笑,眼疾手快地拿走他手里的核桃,自信握在手中,“这不是很简单嘛”单手一捏……
“嗯?”
寄灵捏了又捏,核桃还是没碎,最后厉劫的凝视下,他直接往驭灵戒上磕一下,随着一声清脆的断裂,核桃表面裂开一条窄缝,寄灵得意地挑了挑眉,“哼哼!”掰碎一小半核桃仁往嘴里丢。
厉劫霎时睁大了眼瞪他。
这可是龙神大人交给你的圣物,代表着整个侍鳞宗最神圣的权威!
寄灵对上他的眼神有些怂,立刻捧着擦了擦戒指,对他傻呵呵的地笑了笑。
厉劫摇头无奈,手又伸向盘子里的核桃,这次他先冷静地吐纳了一回,仔细回想着前面几次的失败,再次捏核桃施力,屏住呼吸!
“咔嚓——”
厉劫眼中浮现出点点笑意,那个完美裂开的核桃在他眼中像一朵花儿一样绽开了。
心中蓦然松了,像石头落了地。以往他只觉得鼓足力气破开坚硬的东西困难,原来克制住力气维持住微小事物的完整也这么不简单。
在失去依凭的环境下,维持住平衡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武拾光也靠近坐了下来,眼睛瞥见桌子上的残骸,和两个对核桃施暴的人,无法苟同道:“不是我说你们开那么多核桃干什么?我可不吃啊!”
“练力气。”两人异口同声道。
“练力气就去后厨劈柴!”武拾光嫌弃地看他们一眼,“失去味觉的人呢就不要糟蹋食物了……”随后对厉劫笑得异常玩味,“沐医师看见了也不会觉得正常的!”
很好,他也知道为啥了。
厉劫鼻子哼出冷气,随后立刻慌张地毁尸灭迹,袖子在桌面擦出残影了……因为他看见沐青芦正在朝他们走来。
三个人立刻挺直腰正襟危坐。
不知道为什么,沐医师身上总有一种天然的气场。与她相处,那般清清正正、风光霁月的人,总让他们不自觉地收敛起身上的怠慢,然后全神贯注地对待她。
难道这就是腹有诗书气自华?他们几个是读书太少了?
因着他们在韦卿面前以协助捉妖的名头留下她,即使装装样子也不得不多和他们待在一起。
寄灵和厉劫是很吃惊的。他们开口一个是内心的熟悉感、一个是天生的敏锐直觉,都是想和她再相处一段时间,是私心。
可武拾光,他凭什么开这个口?为什么要留下她。
而且,厉劫担忧的是……武拾光最近总是似有若无地靠近沐青芦。
光束先将她的影子投在油黑的木地板上,一点点延伸到他们坐的桌案边。她今天穿了一身十一月的衣物,与他们轻衣薄服的很是不同,因此也更特别。
一袭茶白暗纹夹棉长袍,衣料沉敛温厚,恰好托住她清瘦挺拔的身形。领口镶着一圈浅烟棕柔绒,软融融的拢住颈间寒意。
抬步跨过门槛的刹那,垂落的衣摆轻扬,襟下摆隐绣的浅银芦纹,恰好掠过一缕天光,悄无声息亮了一瞬。
修长的身影随步履落进室内,人与衣都浸在冬日柔和的光影里,清宁又温润。
桃花眼噙着一缕春风,对他们颔首一笑。
厉劫情不自禁就扬起了唇角,他听见自己的心先是停了一瞬、融化,而后又立起,扑通扑通一下下地撞击胸膛。
沐青芦照旧走到他们身边的空位坐下。
这几天她一直扮演着倾听者的角色,明明知道一切疑问的答案,还要装作饶有兴趣的模样听他们分析线索。
或许是她没有嫌疑,又大概率不是狐妖的帮手,他们自知不能完全避开她,就索性连她一起一起商议了。
大多时候,她惊叹于法师们神奇的法力的和妖怪们稀奇古怪的禁锢修炼,她一个凡人很难想象他们的世界、理解他们的思维。
实在避不了他们要她发表想法,她就说一些玄之又玄的道理糊弄他们,或者和稀泥。 总之,有和小唯的约定在,她不能出言干扰到他们的判断。
但今天开始之前,她先拿出了两枚护身符,一枚鸦青色、一枚冰蓝色,是很素净的缎面。
眼眸微抬映着厉劫的身影:“这是厉劫你之前想要的护身符,我之前一直太忙了忘记了,现在才制作出来,还望不要嫌弃。”
其实不是忘了,是知道他俩对她的护身符有想法,一直拖着不想画。
修长的手指压着一枚鸦青色的囊袋在桌面上缓缓滑到他面前,从棕毛中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手腕。
厉劫的目光看着那符,又像是落在了别的地方,如同黏住了一般,她收走了手,留下那枚护身符。他心中满足觉得够了,又怅然若失眼神总想往外跑,可他有些不敢。
小心翼翼地双手触碰护身符,将它捧至和心口差不多的位置,下颌下的喉结滚动,他眼中的笑意在瞬间迸了出来,看向沐青芦的神情竟流露出幼童般天真柔软的欢喜,声音格外轻柔,“不嫌弃,我很喜欢。”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我定会日日佩戴,好好珍惜。”
居然是真心的么。
大抵凛直的汉子第一次露出这么柔软的一面都显得格外笨拙……笨拙得真诚,让沐青芦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容也是同样的柔软,“嗯嗯……”她只点了点头领了他的珍惜,越看他唇角的笑容越止不住。
寄灵的眼神倒是格外犀利和怨怼,一直瞪着他:什么时候的事,你也没和我说啊!啥时候偷偷要的符???
就见厉劫带笑的眼睛一直看着护身符,愣是没赏给他半点余光。
寄灵差点想翻白眼了,就听沐青芦又说话了。
另一枚冰蓝色的竟然放到了他面前。
“这一枚是给寄灵的,我私自送给你的……”
寄灵眼睛一亮,怨念瞬间消失变得清澈明亮,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上次你捉狐妖受了伤,我觉得你很需要,就保佑你以后平安吧。”沐青芦把话说完。
大大的笑容没咧出只停在了中等的笑容。
武拾光和厉劫噗嗤笑出了声,“哈哈呵……”尽管他们笑得很克制了,但寄灵依旧觉得刺耳。
沐青芦也跟着微笑,其实最初给寄灵准备完全是因为他俩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她不好意思忽略。毕竟她现在可是沐医师,一个妥帖周到的人。
“呵呵……”他弱弱笑了两下,小心拿起护身符,虽然没那么开心了,但依旧是开心的,很快笑容灿烂,“谢谢沐医师,那就保佑我……以后平安!”
现在嘛,送出的那一刻就如她说出的那般,祝他平安咯。
寄灵手指摸了摸缎面,随后就好奇想往里面去掏……
“这护身符是有脾气的,欣赏可以,但不能拆开哦。否则,它就没用了。”沐青芦喝茶淡淡补充道。
既是提醒,也是敲打。
寄灵心虚顿时就没敢掏了,看了一眼喝茶的沐青芦,只试探着扒着囊袋边缘看了看。这一看便发现了新东西,“叶子?”
笺封露出的一角浮着一块翠绿的不规则形状,有些奇特,但从脉络上看是一片叶子。
他眼眸瞪大了,惊讶又疑惑,又看了一眼木沐青芦,然后扒拉着给厉劫瞧瞧。
厉劫也拨了一条缝看了看他的那枚,随后唇角莫名翘起,“燕子。”
他的笺封上飞旋着一只灵巧的黑燕,轻疾敏捷。
沐青芦着笑道:“回庐之鸟。”
无论飞得多远,都会回家的鸟。
厉劫听进她的话,莫名被触动了,心头情绪荡漾,后面那种恍惚的感觉渐渐清晰,他的心又定了下来,默念回味:“……回庐之鸟。”
见此情形,寄灵忍不住了,“那我呢,那我呢?一片叶子……”他期待地看着她。
沐青芦只是微微一笑,“你以后就知道了。”
“啊?”寄灵更是抓耳挠腮、心头痒痒了,“现在就告诉我吧,沐医师~”
他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以至于丢掉大人的沉稳,凑近她面前一句话拐了三个弯,竟像小动物在撒娇。
厉劫眼睛都瞪大了,来不及震刀,直接上手把他扒拉回来,“咳,不要失礼。”
寄灵急得打掉他的手,坐直了再次诚恳道:“沐医师,告诉我吧?”
沐青芦强制收敛了一下笑容,无奈道:“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每个符都有自己的脾气,厉劫的那个比较乖,你的这个有些特殊,一旦我说了,就不灵了。”
“你还想知道吗?”
厉劫已经将护身符在腰间系好,闻言手指又轻轻地抚摸,那动作好像是在顺小燕子的羽毛。
尽管寄灵内心的求知欲旺盛到了极点,但一听说符不灵了立刻就压了下来,纠结得眉头拧起、又放下、再拧起……
他摸了摸小叶子,不情不愿道:“算了,还是让它灵着吧。这么有脾气的护身符,不灵多可惜啊。”
“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呢,就让它一直保佑着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