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只说了一个字:“好。”
她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第一滴血滴落的瞬间,虚空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
混沌母光的流转轨迹,随着她指尖的移动而骤然改变。
不再平静如湖面,而是开始向内塌陷,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收紧了掌心的肌肉。
地面、空气、光线……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东边那道黑影,冲到她前方三丈处时,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动作骤然僵硬,速度慢了下来。
不再是之前的全速冲刺,而是像在深水中跋涉,每一寸移动都需要付出极大的力气。
南边和北边那两道黑影同样被迟滞了。
它们的移动速度骤减,从奔袭变为慢行,像被困在一片无形的泥沼中,动作扭曲而笨拙。
广场中央那个被她锁定的黑影,则已经完全无法动弹了。
它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甲胄表面的黑雾在混沌母光的侵蚀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像冰雪遇到烈日,一点一点地融化,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本体。
领域初步成型。
青丘的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她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爹,封住了。”
姜啸没有回头看她。
他站在那里,九幽剑垂在身侧,剑尖离地大约一寸。
他没有看东边,没有看南边,没有看北边,也没有看广场中央那个被定住的黑影。
他把目光投向了更远处——落星峰西北方向的夜空,那片异常浓重的黑暗。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被他压在丹田深处很久没有动用的力量,战神的血,混沌的真意,开始从沉睡中苏醒。像一个冬眠了很久的巨兽,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
他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一开始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在它亮起的瞬间,周围那些被青丘领域迟滞的黑影都同时颤抖了一下。
不是恐惧的颤抖,是一种本能反应的颤抖,像老鼠感知到了猫的气息。
战神血脉全面激活。
姜啸睁开眼,他的瞳孔已经变了。
不再是平时的黑色,而是变成了一种燃烧的金红色,像两团在眼眶中跳动的火焰。
他握紧九幽剑,剑身上的纹路开始发光。
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那些黑影在他踏出这一步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动作同时停滞了一刹那。
然后它们暴起了,东、南、北三面的黑影不再保留,爆发出全部速度,从三个不同的方向直扑姜啸。
姜啸没有理会它们。
他举起九幽剑,剑尖指天,剑身平举至额头高度。
然后他手腕一翻,剑身由上至下缓慢划落,剑脊几乎贴着他的鼻尖垂直落下。
当他剑尖触及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触碰声时,一个巨大的金色符文以他落剑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
战神戮魂斩第一斩。
他没有斩向那三面扑来的黑影。
他斩的是脚下的大地,金色符文亮起的一瞬,他的身形消失在原地,是一种撕裂空间的极速移动,快到在场没有任何一个捕捉到他的运动轨迹。
当他再次出现时,已经站在广场中央那道被青丘定住的黑影面前。
九幽剑横握,剑身紧贴他的右腰侧,剑尖朝前,剑身与地面呈十五度夹角,由下至上斜斜地向上撩起。
剑锋切入黑影甲胄的瞬间,姜啸同时唤醒了体内那沉睡的战神精血。金红色的力量沿着剑身奔涌而出,像一股烧熔的铁水,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直接贯穿了黑影的身体。
那黑影从头到脚被那道金红色的剑光整个穿透,从头顶正中开始,沿身体中轴线向下延伸,一条笔直的金色裂痕贯穿了它的整个身躯。
裂缝中喷涌出大量的黑雾,但黑雾刚一涌出就被金红色的光芒灼烧殆尽,连一丝残留都没有。
黑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它站在那里,黑色的甲胄表面,那道金红色的裂痕正在不断扩大。裂痕边缘闪烁着金红色的光芒,像一条正在缓慢燃烧的导线,从头顶延伸到脚下,将黑影的身体一分为二。
大约过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那黑影的身体从中间裂开分成了两半,然后同时化为灰烬。
金红色的火焰吞噬了它的残骸,在地面上留下一片焦黑的印记。
姜啸没有停留,他身形再次消失,出现在南面那道正在被青丘领域迟滞的黑影面前。
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横切。
剑锋以相同的角度,相同的轨迹切入它的身体,金红色的光芒再次贯穿它的身体。
然后是东面的那道。
再然后是北面的那道。
从第一道黑影被斩杀到最后一道黑影化为灰烬,前后不到五个呼吸的时间。
那三道光柱在广场的不同位置亮起,又在同一时间熄灭。
青丘站在广场边缘,混沌母光的领域依然在运转,但她能感觉到,领域内的敌人已经全部被清除了。
她看着他站在原地,握着剑,九幽剑的剑身正在微微颤抖。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下脚步,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些焦黑的痕迹。
然后抬起头,看了看父亲苍白的脸色:“你那一剑,叫什么?”
姜啸沉默了片刻:“战神戮魂斩。”
青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焦黑的地砖碎片。
用手指搓了搓,感受了一下碎片的质地和残留在上面的能量气息。
“刚才那四个人的追踪路径,我已经全部记录下来了。混沌母光在接触它们的时候,我把感知附着在它们的能量回路上,顺藤摸瓜摸到了它们的出发位置。四个点分布在长生界不同方位,但它们的能量波动特征完全一致,它们属于同一个组织。”
姜啸收剑入鞘:“神盟。”
“对。”青丘说,“而且我现在大致能确定它们老巢的方向了。”
她抬起沾着黑色粉末的那只手,指向西北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天际,“那边。”
天亮之后,星衍老人从观星塔顶下来,走进广场。
他站在那片狼藉的战场中央,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些焦黑的印记,看着碎裂的石板,看着被混沌母光侵蚀后留下的灰白色斑痕。
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面上一道深深的剑痕。、
边缘光滑如镜,像被高温烧融后又迅速冷却形成的玻璃质。
他站起身,掸了掸手指上的灰,转向姜啸:“你用了战神血脉的力量?”
“嗯。”
“那一剑,损耗不小吧。”
姜啸没有回答,只是握了握剑柄,又松开。
他不想在青丘面前谈这个,尤其是不想让她因为他的伤势分心。
他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青丘,朝星衍老人微微摇了摇头,用目光示意他别在这时候提这个事。
星衍老人收到那个几乎察觉不的表情变化,没再追问。
他转过身,走向青丘,“丫头,你说摸到了它们的老巢方向,能精确到什么程度?”
青丘想了想:“以我目前记录下来的能量轨迹,结合落星峰的地脉走向和星辰本源的波动数据,我可以画出一幅相对完整的路径图,精确度大概能锁定在方圆百里的范围内。”
“但如果再给我一次近距离接触它们追踪能量的机会,我可以把误差缩小到十里以内。”
星衍老人沉默了一下:“再接触一次,你有把握全身而退吗?”
青丘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尘和朱砂的手指,看着指甲缝里那些洗不掉的暗红色痕迹。
然后抬起头:“有。”
星衍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向观星塔,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三天之后,神盟的第二波探测大概会来,你们父女俩,这两天好好休息。”
他没有等回应,继续迈步,走进了塔内。
青丘站在广场上,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塔门内,然后又转头看向父亲。
晨风很大,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她站在那阵风里,停了好一会儿,像是有些不确定该怎么开口。
她走近一步,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爹,你那一剑用完之后,现在还有多少余力?”
姜啸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削个苹果没问题,打人够呛。”
青丘没有笑,但她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那回去削个苹果吧。”
她转过身,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我给你削。”
姜啸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
忽然觉得胸口那道还在隐隐作痛的旧伤,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回到住处,青丘当真从厨房里翻出两只苹果。
苹果是前几天凌霜从山脚集市上带回来的。
个头不大,皮色青红相间,有一面已经被压出了一块褐色的瘀伤。她用清水冲洗了一下,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坐在门槛上,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匕首,开始削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