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半个时辰，又或许，只是天地间一次悠长的呼吸。
那曾如层层叠浪、雷霆般滚过的“万胜”山呼，早已被料峭的晨风撕扯成丝丝缕缕，最终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在这片天空下响起过。
那曾让脚下这座坚实高台、乃至整个大地都为之颤抖、为之共鸣的铁蹄轰鸣，也已随着主力的远去，渐渐微弱，最终化作耳畔一丝若有若无的余震，像是远山的叹息，萦绕片刻，也终归于无。
整个天地，并未回归喧嚣，反而陷入了一种比誓师大会前更加深沉、更加广阔的寂静。
那是一种被巨大的声响和行动洗礼过后，万物失语的静默，仿佛天地本身也在消化着、观望着这支强大力量的离去，屏息凝神，等待着后续的篇章。
我依旧静立于高台之上，玄色的王袍在渐起的风中微微拂动，身影却凝然如山，如同一尊早已与这座浸染了无数将士汗水与意志的点将台融为一体的雕塑，承载着历史，也眺望着未来。
数万大军离去后，原本被填得满满当当的校场，显露出它原本空旷而巨大的轮廓，黄土夯实的地面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只留下一种无边无际的虚空感。
那条由无数兵士坚定的足迹和战马沉重的铁蹄共同踩踏、碾压出的北上大道，此刻像一条匍匐在地、暂时陷入沉睡的巨龙的脊背，带着一种沉默的力量感，顽强地蜿蜒着，执着地伸向北方的天际线。
它的尽头，最终消失在一片由大军行进扬起的尘埃与冬日清晨尚未散尽的薄雾混合而成的、灰黄色的混沌之中。
那片巨大的、缓缓升腾弥漫的烟尘，如同一道横亘在天与地之间的、朦胧而厚重的帷幕。
它遮蔽了远山，模糊了地平线，也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帷幕的这一边，是暂时的安宁与等待；
帷幕的那一边，是已然开启的、波澜壮阔且充满未知的铁血征途。
它昭示着，一场关乎命运、争夺气运的大戏，已经正式拉开了它的序幕，再无反悔的余地。
我看得见，在万千旗帜中，马超那杆特有的、绣着狰狞狼首、高高扬起的“马”字帅旗，是最后消失在那片混沌烟尘中的一抹亮色。
它像一颗不甘沉沦的、顽强的星辰，在灰黄的浊浪中奋力闪烁着银色的光芒，挣扎了许久，仿佛要为自己的主人、为这支大军留下最后的印记。
最终，它还是被那滚滚向前、无情吞噬一切的时代的洪流所吞没，连同它代表的万钧雷霆，一起隐没于未知。
大军，真的走了。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些文武官员们，依旧保持着躬身肃立的姿态，如同泥塑木雕般，没有一人敢随意移动，甚至无人敢用力呼吸。
他们也在等待，怀着各异的心情，等待着我这位主公，从这种仿佛与天地、与那远去的洪流融为一体的漫长凝望中，回归到现实的、需要发号施令的状态。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甲胄的关节处发出细微而清晰的摩擦声，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我的目光，没有先看向最为倚重的军师徐庶，也没有看向侍立在侧、掌管机要文书的陈石，而是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引力牵引着，越过了他们，投向了高台之下，那片由各级官吏家眷、城中士绅、以及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组成的、色彩纷杂却异常安静的人海。
在那片涌动的、带着担忧与期盼神情的人潮里，我轻易地便找到了那几个最让我感到心安、也是我根基所在的身影。
她们站在那里，如同乱世中定海的神针，各自散发着独特而稳定的光芒。
貂蝉依旧站在那里，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像一株风雨中摇曳却绝不折断的玉兰。
她没有哭，甚至脸上还带着一丝浅浅的、刻意维持的笑意。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笑容，里面混杂着对夫君率军出征的骄傲，对前路艰险的深切担忧，以及对我、对我们这支军队毫无保留的、无限的信赖。
她手中紧紧攥着的那方素白丝帕，被不安分的风吹得轻轻飘动，宛如一只试图追逐大军脚步的白色蝴蝶，又仿佛是在为远征的王师，送上最后一遍无声而虔诚的祝福。
我们的目光，穿越了空间的距离，在空中悄然交汇，刹那之间，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我读懂了她那双会说话的风眸中蕴含的所有话语——“君且放心去，家中有我。”
紧挨着她的，是身着一身素雅却剪裁极其干练长裙的糜贞。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但那眉宇间凝聚的，并非寻常女子的离愁别绪，而是一种庞大到极致的、关乎数万人生死的责任感所带来的高度专注与凝重。
我知道，在她的脑海中，此刻盘算的绝非儿女情长的缠绵，而是堆积如山的粮草如何调度、川流不息的辎重车队如何保障、数万将士每日所需的箭矢、兵甲、军械如何补充运输。
她是我整个北伐大业不可或缺的钱袋与粮仓，是我能毫无后顾之忧在前线运筹帷幄、厮杀决胜的最坚实后盾。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目光，那微蹙的眉头下意识地舒展开来，向我重重地、极其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不仅仅是一个眼神交流，更是一个承诺，一个无声却重于泰山的保证：
府库充盈，转运有序，粮草军资无忧，请主公放心征伐！
在她们另一侧的，是气质温婉娴静如深谷幽兰的蔡琰。
她不像貂蝉那般将情绪隐约流露于外，也不像糜贞那般全身心沉浸于紧迫的实务之中。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一位超然物外的观察者，又像是连接着天地文脉的使者。
她向着高台的方向，微微颔首，动作优雅而含蓄。
那双饱含了智慧、阅尽世情沧桑又带着一丝天生忧思的眼眸，仿佛已经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远去大军前方即将出现的刀光剑影、血与火的惨烈，也看到了在这场战争结束后，那片可能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重新萌发出的、重建家园与秩序的微弱希望。
她是在为我，为这支承载着无数人命运的大军，也为这天下颠沛流离的苍生，做着最深沉、最悲悯的祈祷。
而在她们身侧，是同样身着干练衣衫的张春华。
她尚显稚嫩的脸庞上，没有丝毫小女儿家的情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镇定与坚毅。
她的目光同样追随着大军远去的方向，但我知道，她看到的不是荣耀与军威，而是一具具鲜活的血肉之躯。
她在心中默默计算着，随军出征的医官有多少，携带的伤药够用多久，后方的医署还能增派多少人手，如何最高效地建立起从前线到后方的伤兵转运体系。
她那冷静的眼神，仿佛已经穿透了战争的迷雾，看到了躺在血泊中呻吟的伤兵。
她察觉到我的注视，眼神中的计算与规划瞬间化为一种决然的承诺，向我微微颔首。
那眼神在说：主公，您只管去冲锋陷阵，将士们的性命，由我来守护。
我会将他们，尽可能完整地，带回到您的面前！
貂蝉、糜贞、蔡琰、张春华。
她们四人，站立在那里，便是我在这乱世中立足、乃至图谋天下的根基的四大支柱
——情感的归宿与港湾，财赋的源泉与命脉，文教的基石与传承，以及阴影之中最锋利的守护之剑。
有她们在，我的后方不仅仅是安稳，更是一座由智慧、能力、忠诚共同构筑的、坚不可摧的堡垒。
我最终收回了投向她们的目光，那目光中蕴含的复杂情感被深深敛起，重新变得平静而深邃。
我的视线，最后落在了始终静立在一旁、如同山岳般沉稳的徐庶脸上。
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冷静而锐利，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早已洞悉了我心中所有的权衡、决断，以及那深藏于平静表面下的、一丝对于未知战局的凛然。
我们之间，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君臣之谊，达到了某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他向我重重地、幅度极大的一揖，那躬下的身躯，弯折的脊梁，仿佛在无声地立下军令状：
“主公，前方战场交给你，后方大局、政务协调、舆情监控……交给我。”
我看着他，微微颔首，动作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但其中蕴含的信任与托付，却重若千钧。
这便是我对他这无声却重于泰山承诺的回应。
点将台上，风依旧在吹，卷起细微的尘土。
北方的天际，那片混沌的烟尘仍在缓慢扩散，预示着征途的漫长与艰险。
而我的脚步，终于移动，沉稳地踏下了第一级台阶。
北风，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更大了。
它呼啸着卷过高台，吹动着我身上那件玄黑色的帅袍，发出“猎猎”的声响。帅袍的下摆，被风卷起，如同一面展开的黑色战旗。
我的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平静。
就在刚才，就在这片刻的寂静之中，我的脑海里，已经将整个雍凉的沙盘，推演了不下百遍。
我仿佛看到，庞德率领的铁骑，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地凿入了天水郡的腹地；
我仿佛看到，马岱的苍狼之师，在陇西的荒原上神出鬼没，将敌人的粮道一一拔除；
我仿佛看到，吴班与杨昂，如两尊门神，死死地扼守住汉中的门户；
我也仿佛看到，孙尚香和她的锦帆卫，如同水中的鬼魅，出现在任何敌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而马超，我那新生的神威天将军，他将率领着中军主力，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敌人最致命的一击！
这张我亲手编织的大网，已经撒了出去。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在汉中韬光养晦的陆昭。
我，是北伐军的统帅。
我，是与曹操、刘备、孙权同列的……棋手！
这盘天下的棋局，我隐忍了太久，也等待了太久。
当我在颍川的迷雾中挣扎求生时，我在等。
当我在洛阳的血火中九死一生时，我在等。
当我在长安的权谋中步步为营时，我在等。
当我入主汉中，休养生息，看着田地里的麦苗一寸寸长高时，我依然在等。
我在等的，就是今天！
就是这风起云涌，龙啸九天的一刻！
我缓缓地，抬起手，接住了一片被风吹来的，不知名的枯叶。
感受着它在我掌心那微不足道的重量，我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
我知道。
这头在汉中深渊里，潜伏了整整一年的巨龙，终于在这一刻，积蓄了足够的力量，腾空而起。
它已经不再满足于深渊的安宁。
它要去看看，那九天之上的风光，究竟是何等的壮丽！
它要让自己的咆哮，响彻雍凉的每一寸土地，传遍中原的每一个角落。
它要让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
它，来了！
我松开手，任由那片枯叶，随着凛冽的北风，飘向那片已经化为战场的广阔天地。
我的目光，坚定而深邃，穿越了无尽的烟尘，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屹立在雍凉大地上，等待着新主人的王者之城。
风起雍凉。
这，是一个时代的结束。
更是一个全新时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