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哑三将自己彻底塑造成了一个真正的、沉默如石、卑微如尘土、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底层仆役。
他完美地执行着福伯的“禁令”,甚至做得更加彻底。
起居:他每天在卯时初刻的更梆声响起前,便如同幽灵般悄然起身。
下人房里鼾声、梦呓、磨牙声、咳嗽声此起彼伏,空气污浊。
他动作轻微,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弱天光,摸索着穿好那身粗布衣服,悄无声息地溜出门,仿佛生怕惊扰了同屋人的清梦(或者说,避免与任何人有不必要的接触)。
来到花圃时,天色往往还是墨蓝,晨露沉重。
劳作:
他拿起那几样简陋的工具,开始日复一日、仿佛永无止境的修剪与清理。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显得有些笨拙、迟钝,仿佛不太擅长此道,但却极其认真专注。
每一剪刀下去,都精准地落在花枝的分叉处、病枝枯叶的根部,切口平整,绝不拖泥带水;
每一锄头落下,都能将杂草连根挖起,同时小心地不伤及旁边花卉的根系。
他修剪过的灌木,渐渐呈现出一种整齐而富有生机的形态;
他清理过的地块,土壤松软,几乎不见杂草。
这种扎实的“工作成果”,是最有力的伪装,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证明他“踏实肯干”。
社交:
他彻底封闭了自己。
从不与任何人进行目光接触,更遑论交流。
遇到巡逻的家丁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铿锵有力地经过花圃边缘,或是某个管事、高级仆役匆匆路过,他总是第一时间如同受惊的穴居动物般低下头,迅速而无声地挪动脚步,缩到花圃最边缘的角落、一堆待清理的枯枝后,或是一丛较为茂密的灌木旁,最大限度地减少自己的体积和存在感,仿佛恨不得融入身后的墙壁或泥土里。
他的眼神始终盯着地面,偶尔抬起也是空洞茫然。
饮食:
午时(上午十一点左右),他会跟着其他几个粗使下人,沿着固定的、僻静的路线,低头走到气味混杂、蒸汽腾腾的大厨房后门。
那里总有排队领饭的人。
他默默排在最后,从那个一脸不耐、油光满面的胖厨役手中,接过一个粗陶海碗
——里面是寥寥几片发黄菜叶、混着粗粝粟米的稀薄糊糊,以及半个硬得能砸死狗、颜色发黑的杂面饼。
然后他端着碗,依旧低着头,慢吞吞地走回花圃,在他惯常蹲坐的、那个背对着走廊和主要来路的角落,面对墙壁,小口而快速地吃完。
不发出一点咀嚼声,连碗沿都舔拭得干干净净,仿佛那是无上的美味。
吃完后,他会就着旁边一个蓄雨水的大缸(里面的水浑浊),仔细地洗碗,然后放回原处。
休憩:
夜晚,他回到那间拥挤不堪、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汗臭、脚臭、劣质灯油味以及各种体味混合的“下人房”。
在震耳的鼾声、含糊的梦呓、痛苦的咳嗽和叹息声中,他找到自己那个最靠近门边、最潮湿阴冷、最不受欢迎的角落铺位,蜷缩起身体,面朝斑驳起皮的墙壁,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绵长,仿佛沉入了最深最沉的睡眠,对周遭的一切嘈杂和骚扰浑然不觉。
有人起夜踢到他,他也只是含糊地咕哝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他将自己的一切外在表现
——动作、节奏、神态、反应模式
——完美地、天衣无缝地融入了这座森严府邸最底层的生态圈。
像一滴浑浊却不起眼的水珠汇入湍急而污浊的溪流,不起半点值得关注的涟漪,迅速被周围的环境“消化”、“同化”为背景板的一部分,成为下人们眼中又一个“哑巴”、“傻子”、“闷葫芦”,连名字都很快被遗忘,只剩下“那个新来的哑巴花匠”这样模糊的指代。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副麻木、卑微、近乎失去灵魂的躯壳之下,他那属于顶级暗探与刺客的精神内核,从未有过哪怕一弹指的松懈,始终如同拉满的弓弦般紧绷,却又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将这种紧绷控制在绝不超过一个疲惫仆役应有的阈值之内,不泄露丝毫异常的能量波动。
他的耳朵,如同最灵敏的声纳与过滤器,在无数的环境杂音(风声、竹叶声、远处人声、更梆、虫鸣)中,精准地捕捉、筛选、分辨着每一缕从不同方向、不同材质路面上传来的脚步声
——护院家丁牛皮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沉稳、固定节奏的“咔哒”声;
普通仆役布鞋在泥土小径或回廊木板上的轻快、拖沓或匆忙的“沙沙”声;
侍女绣鞋掠过光洁地砖或回廊时的细微轻响;
甚至能隐约分辨出某些特定人物(如某个管事)独特的步伐特征
……每一种声音,都成为他拼凑府邸人员动态分布图的重要线索。
他的眼睛,即便在绝大多数时间低垂着,也利用有限的、瞬间的视野角度,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和记忆芯片,记录着每一个从他有限视野范围内走过的人的面容特征(方脸圆脸、有无痣疤、眉眼特点)、衣着细节(款式、颜色、新旧、配饰)、习惯性的小动作(摸胡子、搓手指、走路先迈哪只脚)、甚至他们脸上瞬间闪过的表情是焦虑、平静、疲惫、警惕,还是隐含机锋。
这些信息被分门别类储存,与脚步声等线索对应,逐渐勾勒出府内的人际关系网络和权力流动迹象。
他的大脑,则如同一个永不停歇、不断演化的全息沙盘和超级计算机。
随着时间推移,将白日里收集到的海量碎片化信息,进行高速整合、交叉分析、逻辑推演,构建、修正着一张越来越清晰、立体、详尽、带有时空属性的府邸动态防御与人员活动模型“地图”。
这张“地图”上不仅标注着建筑、道路、庭院、植被的静态布局,更精确到:
每一条主要和次要巡逻路线的交替时间差(误差控制在半刻钟内);
每一个明岗与暗哨的换防间隙规律(何时人数最少、警惕性可能相对降低);
不同区域在不同时段(早晨、中午、傍晚、深夜)的光照变化、阴影覆盖范围;
甚至根据风向、风速大致判断声音的传播范围。
他就像一张无形而极具韧性、感知灵敏的蛛网,安静、耐心地铺开在黑暗的、不为人知的角落。
每一次细微的“震动”
——无论是远处传来的一声不同寻常的咳嗽,两个人擦肩而过时短暂的眼神交流,某个管事突然改变惯常路径,还是夜间某处烛火比平日熄灭得稍晚
——都可能被他那延伸出去的、无形的感知丝线所捕获,并进行分析,判断其是否属于“异常”。
潜伏,收敛所有锋芒,彻底融入环境直至被其遗忘,是暗探与刺客赖以生存的基本素养。
而超越常人的、近乎冷酷的、能忍受极端孤寂与漫长等待的耐心,则是他们手中最可怕、也最难以防范的武器。
它能滴水穿石,能瓦解最坚固的堡垒,能在最不可能的时刻,等到那稍纵即逝的、唯一的机会,然后一击必杀,或达成目的。
然而,他此刻要面对和渗透的,是贾诩。
是那个以谋略深远、算无遗策、洞察人心着称,被誉为“毒士”,擅长于无声处听惊雷、能从最微不足道的尘埃痕迹、最平常的话语缝隙中,嗅出阴谋气息与杀机的……贾文和!
与这样的对手,在这方寸之地的阴影中进行一场看不见的博弈,每一步都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细如发丝的绳索上行走,任何一丝微风、一次心跳的失常,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前功尽弃,尸骨无存。
真正的、预料之中却又总在意料之外到来的考验,在哑三入府第四天的午后,秋日阳光最是慵懒倦怠、人最容易放松警惕、思绪飘忽的时刻,毫无任何征兆、平淡至极地降临了。
那天下午,天气有些阴郁,云层较厚,阳光被过滤得温吞无力。
哑三正蹲在花圃东南角那丛已经开始凋零、枝叶略显杂乱的月季旁,仔细地剪去残败的花头、过于交叉横生的细枝,以及底部的黄叶。
秋日稀薄的光线透过头顶稀疏的竹叶,在他沾满尘土的青布后背投下斑驳晃动的、模糊的光斑,那暖意非但不能提神,反而催人昏沉欲睡。
花圃里安静极了,只有他手中剪刀偶尔发出的、干脆的“喀嚓”轻响,以及泥土里秋虫最后的、有气无力的微弱鸣叫,更显寂静。
一阵轻微而特殊的脚步声,从连接西侧走廊的那个方向,由远及近,缓缓传来。
这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均匀,沉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容不迫,落地的轻重掌握得极好,既不会轻得似鬼魅引人疑窦,也不会重得粗鲁失礼。
显示出主人良好的身体修养、稳定的心绪,以及长期居于上位形成的那种掌控节奏的自信。
这绝非寻常仆役的匆忙、护院的铿锵、或管事的急促。
哑三正在修剪一根较粗枝杈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幅度小到连近在咫尺都难以察觉,随即又流畅地继续了剪切动作。但他的眼角余光,以最不易被察觉的极限幅度,向声音来处微微一瞥。
只这一瞥,他心头便猛地一凛!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加速奔流,一股冰冷的战栗感沿着脊椎窜升,又被强大无匹的意志力强行压制、导引回平静的假象之下。
只见福伯,正微微侧着身子,落后大约半步,以一种毕恭毕敬到近乎卑微的姿态,陪着一个身穿深青色常服、身形略显福态、颌下留着一缕修剪得整齐妥帖、乌黑油亮长须的中年文士,缓步向花圃这边踱来。
那文士双手随意地负在身后,指尖似乎还悠闲地相互摩挲着。
他的目光似乎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园中的草木、竹石,神色平和。相貌确如传闻般平平无奇,圆脸,面色红润,嘴角甚至仿佛天生就带着一丝永远卸不去的、温和而无害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一双眼睛习惯性地微微眯着,只露出一条缝,眼珠在缝隙后缓缓转动,像极了午后吃饱喝足、正在自家精致园林中散步消食、享受闲暇的富家翁,慵懒,惬意,与世无争。
但哑三只看了一眼,全身每一束肌肉纤维,都不由自主地产生了瞬间的、条件反射般的紧绷反应!
那不是恐惧,而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对极度危险与致命威胁的本能预警!
就像荒野中的动物突然嗅到了顶级掠食者的气息!
——贾诩!
他来了!
他怎么会在这个寻常的、慵懒的午后,突然有这等闲情逸致,纡尊降贵来到府中最偏僻、最不起眼、只有粗使仆役和花匠活动的后院花圃?
是心血来潮,饭后随意走走消食?
是听福伯提起了新来的花匠手艺不错,一时兴起前来看看?
还是……这本身就是一次针对性的、看似随意实则致命的巡查?
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福伯露出了马脚?
还是自己这三天看似完美的潜伏,在某个细节上引起了这位“毒士”的怀疑?
无数个疑问和应对方案在哑三的大脑中以闪电般的速度掠过、碰撞、评估。
但在百分之一秒内,所有的纷乱都被压下,只剩下最核心的指令:保持角色,绝对自然!
于是,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停顿、变形或加速。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专注修剪的姿势,头颅低垂,目光牢牢锁定在手中那根月季枝条的分叉处,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这项卑微枯燥的工作中,对身后渐近的、虽然轻微却独特的脚步声,以及隐约传来的、福伯那谄媚而紧张的低声话语,浑然未觉。
他甚至刻意地、极其细微地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节奏,让气息变得比平时更加粗重和短促一些,胸膛的起伏也略为明显
——这是在模拟一个干了半天体力活、有些疲惫困乏、精神不那么集中的底层仆役应有的生理状态。